【第三十二章 是你自己賴著不走的】
被子下的手機震動一瞬,林斯夏看了眼,對王妙妙說。
“妙妙,林千朔現在在樓下,一會要上來。”她舉起手機示意,說完低頭打出病房號。
她看得出來王妙妙在躲著林千朔,雖然嘴上沒說,但行動上很是明顯。
自從上次滑冰場結束後,王妙妙和林千朔之間突然變得尷尬起來,分班前的半天時間裡,王妙妙變得比林斯夏還寡言,獨自窩在座位上,一上午都沒跟林千朔說半句話。
林斯夏在旁邊默默看著,暗自憐惜妙妙怎麼總在吃感情的苦。
友誼這道線,邁過去了就是愛情,邁不過去就是路人,不存在邁回來這一說。
就算有,那也只是自欺欺人。
果然,聽到林千朔這三個字,明媚開朗的王妙妙這時也控制不住地慌張起來。
左看一下右看一下,急得原地踱步,似乎在找甚麼藏身之處,最後目光釘在景煜身後的方向,悶頭朝衛生間跑去。
“夏夏,別跟他說我在這,我在裡面先躲一會。”
說完門一關,留下林斯夏和景煜面面相覷。
突兀的手機鈴聲驀然響起,打斷了停滯的空氣,景煜反手看了眼起身往外走。
與此同時,住院部22樓的護士站,高個子男生俯下身禮貌詢問。
“請問2219病房在哪邊?”
男生瘦瘦高高的,看著硬朗結實,標準的陽光體育生,手裡拿了一堆東西,惹得護士站裡的年輕實習生們一陣小雀躍,再忙也要看上兩眼。
“左手邊直走到頭就是。”護士姐姐手一抬,準確地報出病房位置。
林千朔抱著厚厚一摞筆記跟資料書,右手還拎了一兜水果,直直往左邊走廊去。
“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啦的刺耳聲,景煜一個側身轉到樓梯間,抬眼間瞥到一男生的身影,正朝病房走。
林千朔?
“聽到沒有?我跟你好好說話呢?”電話那頭的女聲透出嗔怒,是沈雨歇。
景煜剛才的注意力都在外面,沈雨歇說的話一個字沒聽進去,敷衍地說:“聽著呢?甚麼事?”
“你老師說你連續三天沒去學校,怎麼回事?”
“你也快高考了,別以為還跟之前一樣,上點心行不行?”
學校裡管不了他,只能來請沈雨歇這座大佛,而現在這座佛不停在唸經。
耳邊的聲音虛虛浮浮,景煜全當在聽天書,走神間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林斯夏話也變得這麼多,他是嫌煩呢?還是樂在其中呢?
“聽到沒有——”
沈雨歇的一聲大吼,把景煜從愣神中喊醒。
“我明天回去上課。”
咯噔一聲,電話利索地結束通話,是沈雨歇的一貫作風。
景煜想到甚麼,從胸腔裡發出一聲輕笑,從某些方面來講,林斯夏倒是和沈雨歇有些像,一樣的乾脆利索,一樣的人冷心狠。
與此同時幾十米外的病房裡,人冷心狠的林斯夏對著林千朔卻開始覺得為難。
“夏夏,你可以不喜歡我,但能不能也不要把我推給別人。”
男孩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病床邊,閃躲又孤注一擲的視線,不斷攻佔著林斯夏死死捍衛著的邊界線。
女孩在退,男孩在攻。
林斯夏回頭一看,後面就是懸崖,已經退無可退,兩人之間虛掩的朋友關係,變質就在一步之間。
話題開始往林斯夏不想談論的方向轉去,林千朔總是一根筋,非要把話說得沒有一點餘地。
剛開始還在說分班之後的事,說到A班的進度怎麼怎麼趕,說新同學都很用功,高三的氛圍真的完全跟之前不一樣。
林千朔像是攢了許多許多的話,等著跟林斯夏一一地說,男孩拼命地製造話題,哪怕女孩只是隨口多問了一句,就恨不得把整件事都說給她聽。
不知從甚麼時候談話開始變質,滲透出奇奇怪怪的感覺。
“我是人,不是物件。”
“別把我推開,好不好?”
“我……”
比話先落地的是男孩的眼淚,林千朔抬眸間眼圈已經泛紅,看過來的目光透著破碎,像只紅了眼的大金毛。
“林千朔,上次的事,我道歉。”林斯夏眉頭止不住地蹙起,起身從病床下來,遞上紙巾。
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男孩洶湧的眼淚,喚醒了她心底的柔軟,像是一塊鋼板猛地撞上一團棉花,林斯夏的冷硬在這時發揮不出一點作用。
林千朔就是個笨蛋。
哪怕他低著頭,林斯夏也得墊腳仰頭才能勉強跟他平視,她遞給他紙巾。
“把眼淚擦一下,別哭了。”
少年的臉像雨後的清晨,睫毛濡溼,淚眼氤氳,直直撞進林斯夏眼裡,真誠又幹淨。
少有的,林斯夏沒有把路直接堵死,只是用平穩的聲音說。
“回頭學校見,林千朔!”
這無疑是在給林千朔一個機會,尤其是像林斯夏這樣一句話能把人堵死的人。
男生的眼裡跳動著不確定,像是對這個反應始料不及,又驚喜萬分。
也許是林斯夏的預設態度給了林千朔勇氣,他做了之前打死都不敢做的事。
一個踉蹌,林斯夏撞入一個陌生的胸膛,男孩沒敢用太大的力氣,虛虛浮浮把林斯夏攏在懷裡,整個人在小幅度地發抖。和景煜霸道到讓人難以呼吸的擁抱不同,林千朔的擁抱帶著小心翼翼,動作輕柔,像是懷裡的人隨時會碎掉。
她遲疑地伸出手,慢慢撫上懷裡人的後背,輕輕地拍了拍。
“學校見。”耳邊響起林千朔低啞的聲音,裡面殘留著潮溼的哽咽聲。
眼前的身影離開,林斯夏轉眼卻對上門口景煜的視線,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那道目光裡摻雜了太多林斯夏一時看不透的東西,轉眼間,人消失在門口。
她只感覺到了疲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也不想去管景煜到底有沒有看到,又到底有沒有誤會生氣,更不想去管王妙妙甚麼時候離開。
意識在刺眼的燈光下變得模糊不清,耳邊響起不清晰的談話聲,林斯夏夢到了漫天遍地的大雪,視線被白色佔滿,只能勉強看到嘴邊撥出的朦朧水汽。
所以,下雪的季節甚麼時候來。
*
出院之後的林斯夏變得非常忙碌,剛開學就缺席了將近一個星期的課程,還是在競爭如此激烈的0班,她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想要將之前漏掉的進度補上。
就像現在,德里三中的教學樓已經空了大半,只有零散的辦公室和寢室樓還有燈亮著,可0班教室裡還亮著一盞燈。
林斯夏弓著瘦弱的身子,埋頭趴在課桌上,像是一座活人雕像,被凍在了這裡。
手下的黑色寫字筆沙沙不斷寫出新的解題過程,一時半會沒有要走的意思。
最近那幫追債的人越來越猖狂,不僅堵在家門口,甚至想撬開門進去洗劫,林斯夏不敢太早回家,怕撞上麻煩。
牆上的時鐘很快走到八點半,走廊裡的保安打著手電筒走來,照了兩下,看清教室有人,已經習以為常。
這個小丫頭學習用功的很吶!最近巡樓天天碰見她一個人在教室裡挑燈夜戰。
“同學,今天也學這麼晚?”
“是。”林斯夏抬起頭,禮貌回答。
“時間快到了,學校一會關校門,你也趕緊收拾收拾回家了。”
“走之前記得把教室燈也關了。”
“好。”林斯夏手上開始收拾東西,往書包裡裝。
已經走掉的保安大爺又想起甚麼,折回身提醒道:“同學,你回家的路上注意點。”
“前兩天老看到一個大小夥子跟你後面,你自個也留個心思。”
“不知道是年紀大眼花,還是這麼個事。”
窗邊拿筆記本的手一頓,林斯夏面色閃過一絲異常。
“好,我會注意的,謝謝。”
林斯夏揹著紅色的書包,到站從5路公交車下來,順著漆黑昏暗的街邊繼續往裡走,耳朵裡塞著白色有線耳機,耳機線順著校服蜿蜒至側邊口袋,裡面播放的是英語聽力。
視線一轉,就是小區門口。
小區裡本該透出死寂的安靜夜晚,卻在此時響起不平常的聲音。
汪~汪~汪~
粗獷的叫聲一下就能聽出是一隻大傢伙。
旁邊黑黢黢的草叢裡,突然衝出一隻大體型的阿拉斯加犬,林斯夏被嚇得一抽氣,慌亂中扯下耳機,連連往後退步,但又不敢真的跑。
小碎步往後退,表面鎮定地不去看它,也希望它就這麼走過去。
林斯夏手撫上胸口,因為驚嚇而快速跳動的心臟,砰砰砰簡直要從胸腔裡跳出來,餘光四處觀察有沒有這狗的主人。
這時背後突然有腳步聲響起,林斯夏正欲往後看,正前方卻走了一個大叔,嘴裡還喊著。
“糰子,過來。”
“大傢伙”聽話地一個轉身消失在轉角處,留林斯夏一個人在原地凌亂。
她正欲繼續往前走,但腳邊的影子存在感太強,大抵是後面恰巧有束大燈,身後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長很長,長到直接被她踩在了腳下。
林斯夏有些無奈地停住,幽幽地出聲:“你到底要跟到甚麼時候?”
地上的影子猶豫了半瞬,身後響起零零碎碎的聲響,一團黑影從草叢裡走出,林斯夏轉身,是穿著一身黑的景煜。
景煜背對著光,林斯夏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具修長的身形逆光站在樹下,倒是有些陌生。
自從出院後,林斯夏就陷入一種非常忙碌的節奏中,她失去一切社交和娛樂,生活裡除了吃飯睡覺和學習,裝不下其他東西。
過去一個星期裡,她連王妙妙都沒怎麼見,只在食堂吃飯會偶爾碰到。
林斯夏變成了一座孤島,四周沒有人能靠近。包括景煜。
林斯夏像是忘了他這號人,也忘了之前的報復計劃,主觀地把之前一切痕跡都自欺欺人地拂去,以為這樣就能當作甚麼都沒發生過。
起初,她發現有人跟著自己,以為是催債的那群人找上了她,心裡惴惴不安,差點沒在半路上報警。
可是後來發現並不是。
跟蹤她的人,好像沒甚麼目的,就只是純粹在後面跟著,甚至是個長得又高又帥的人,放學的路上,她曾經聽到後面有人上前去要聯絡方式,嘴裡激動地說著“好帥”。
裝傻充愣第一名林斯夏,她哪怕知道了跟在後面的人是景煜,她也依然沒拆穿,只是正常地上學放學,忙著自己的事情,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也許,她也是惡劣的,自私地看著別人受人牽制,迷失自我,卻在一旁冷眼旁邊。
剛剛,地上人影晃動的瞬間,讓她本了無生趣的生活多了一處變數,她想,是你自己賴著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