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宴神色不變，目光卻冷得像淬了冰。
他沒有拆穿二太太的謊言，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嵐漪生前，在瓊林書院可有甚麼交好的同窗，或是交惡之人？”
二太太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蘇宴會問這個，眼神微閃：“這……妾身只負責照顧漪兒起居，書院裡的事，妾身也不大清楚。”
離開嵐府後，林野終於忍不住了：“這女人滿嘴跑火車！她那肌肉緊繃的防禦姿態，明顯是在隱瞞甚麼。”
鄭安在一旁猛點頭：“林評事好眼力！我跟嵐府的下人打聽過了，這位二太太是個狠角色。”
“據說她一出生就剋死了親爹孃，兩三歲就被送到舅舅家。那麼小的年紀，就知道怎麼討好舅舅舅媽，把表兄弟們哄得團團轉。後來十三歲剛進嵐府，就把嵐老爺迷得神魂顛倒，直接擠掉了正房的風頭。”
“十三歲？！”林野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她十三歲的時候在幹嘛？好像還在家屬院裡和幾個男孩子和泥巴打仗呢！
這古代的小姑娘，戰鬥力也太恐怖了吧？
“去瓊林書院。”蘇宴眼神變得銳利，“既然嵐府問不出甚麼，那便去那孩子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看看。”
大理寺的馬車停在了一座氣派非凡的門樓前。
林野跳下馬車，抬眼望去，不由得在心裡吹了聲口哨。
這瓊林書院的門樓建得極高，飛簷翹角，氣勢恢宏。
外頭看是莊重古樸的純木架結構，可透過那扇敞開的朱漆大門往裡探，卻能窺見內裡迴廊蜿蜒、假山流水的江南園林造景，端的是處處透著精巧與奢靡。
門樓正上方，一塊巨大的金絲楠木牌匾高高懸掛，上書“瓊林書院”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單是這一塊匾額，怕是就能抵得上尋常百姓家幾輩子的花銷。
“看得出來，這地兒門檻不低啊。”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門前那兩座威武的漢白玉石獅子上掃過。
“何止是不低，簡直是高入雲端了。”鄭安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壓低聲音在一旁唸叨。
“林評事，根據我收集來的訊息，這瓊林書院可是洛京最大的幾家貴族書院之首。能進這裡求學的，非富即貴，基本上全是被名門望族給包攬了。”
“聽說這裡的夫子都是大有來頭，這書院建院以來，可是給京城裡送去了不少翰林學士。有的普通小貴族，為了能讓孩子攀上這裡的人脈，哪怕傾家蕩產、砸鍋賣鐵，也要把孩子塞進來呢。”
林野聽得直咋舌，忍不住湊到蘇宴身邊吐槽：“連貴族都需要傾家蕩產才能上得起？這書院背後的老闆得撈多少油水啊？這簡直是拿金磚鋪地嘛。”
蘇宴微微側首，看著她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若是以前，他定會覺得這般錙銖必較的言語充滿了市儈的濁氣，可如今聽林野說來，卻只覺得鮮活真實。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用寬大的衣袖替她擋開了風口捲起的落葉，淡淡道：“書院重地，規矩森嚴，進去後跟緊我，莫要亂跑。”
這座書院確實極大，它並沒有像尋常學堂那般建在鬧市，而是依傍著洛京城外的一座青山而建，佔地廣闊，錯落有致。
眾人剛踏入門樓，迎面便走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錦衣華服、滿面紅光的中年男子，身後浩浩蕩蕩跟著二十餘名身著統一長衫的夫子和女師。
此人正是這瓊林書院的幕後出資人，洛京頂尖大貴族梁家的家主——梁威遠。
“恭迎蘇少卿！少卿大人大駕光臨，我瓊林書院真是蓬蓽生輝啊！”梁威遠遠遠地便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意。
蘇宴面色清冷，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也不知這洛京城的官商勾結到了何種地步，大理寺的行蹤竟然如此快就傳到了這商賈的耳中。
“梁家主客氣。”蘇宴語氣疏離，並未多言。
梁威遠卻是個極有眼色且慣會順杆爬的，見蘇宴沒有立刻發難，便殷勤地在前頭引路，帶著蘇宴和林野在書院裡逛了起來。
這瓊林書院的格局，確實與普通只教四書五經的書院大不相同。
梁威遠如數家珍地介紹著：“少卿大人您看，東邊這片水榭樓閣，是咱們書院教授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的‘文苑’，用的皆是上好的徽墨和澄心堂紙；您再看西邊那片開闊地——”
順著梁威遠的手指望去，只見山腳下被生生開闢出了一大片平整的校場。
校場上黃沙鋪地，兵器架上刀槍劍戟一應俱全，不遠處甚至還有專門的跑馬道和箭靶。一群衣著勁拔的少年正縱馬馳騁，塵土飛揚。
“那是‘武苑’，專門聘請了退下來的軍中老將教授騎射兵法。”
梁威遠頗為自豪。
“不止如此，順著後山往上，咱們還專門開闢了十畝藥田，建了‘杏林苑’。裡面不僅教授基礎的藥理醫道，還涉及一些獨門技藝，以備貴族子弟們不時之需。”
走到武苑附近時，一陣秋風卷著校場上的黃沙吹來。
蘇宴眉頭微蹙，卻不是急著去掏自己的絲帕，而是下意識地往林野身前跨了半步，用自己挺拔的身軀和寬大的月白長袍，替她擋去了大半的灰土。
這個動作極其自然，彷彿成了某種本能。
林野在蘇宴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對這些奢華的硬體設施毫無興趣，只覺得有些無聊。
蘇宴停下腳步，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收，打斷了梁威遠滔滔不絕的炫耀：
“梁家主，本官今日來，不是來視察書院產業的。本官只問一句，你，或者你身後的這些夫子，可認得一個叫嵐漪的學生？”
此言一出，周圍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梁威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慌亂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夫子和女師們。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短暫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片刻後，一名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女師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慢慢舉起了右手。
“少卿大人……老身……老身是她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