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臨時辦公點就設在後院的廂房裡。
此刻,廂房裡正傳出一陣壓抑的嗚咽聲。
“說好的煙花三月下揚州呢……這都深秋了,江南的毛都沒摸著,還得在這兇殺案裡打滾……”鄭安抱著一卷剛整理好的洛京戶籍案卷,欲哭無淚。
張誠在一旁更慘,作為美食愛好者的他在洛京這幾天算是受了大罪:
“這洛京的菜色,要麼鹹得發苦,要麼寡淡無味,我這舌頭都要廢了。休假啊!我的休假!”
兩人抱頭痛哭,只敢把聲音壓在喉嚨裡,生怕驚動了前院的活閻王。
盧平抱著雙臂倚在門框上,看著這倆活寶,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了,別嚎了。少卿大人這兩天心情還算不錯,沒看他都沒怎麼發脾氣嗎?趕緊幹活,早點結案,說不定還能趕上江南的冬景。”
與此同時,前廳的書房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林野已經徹底進入了工作狀態。
她將那五個死者的卷宗一字排開,手中捏著一支炭筆,在紙上飛快地畫著圖表。
“溺水、車禍、投河、墜崖、暴斃。死亡時間分別是三個月前的初七、兩個半月前的廿二、兩個月前的初五、上個月的十五,以及前天。”
林野指著紙上雜亂的日期,眉頭微蹙,“沒有規律。初一十五這種有儀式感的日子只佔了少數,可見兇手對於死亡時間並沒有強迫症。”
蘇宴坐在書案後,手中端著一杯杜懷清剛奉上的雨前龍井,卻只是輕拂著茶沫,並不飲用。
他的目光落在林野專注的側臉上。
“沒有規律的時間,精準的年齡遞增,這說明兇手的殺人衝動是隨時可能被觸發的,但他選擇的目標卻有嚴格的限制。”蘇宴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林野停下筆,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亮:“蘇大人,你說得對!可是洛京城這麼大,幾十萬人口,兇手怎麼能精準地知道誰家有幾歲的孩子?”
杜懷清在一旁聽得滿頭大汗,聞言脫口而出:“戶籍?!”
“不可能,”蘇宴立刻否定,“洛京的戶籍名冊都在府衙,普通百姓,即便是達官顯貴,也不可能輕易調閱全城的戶籍並且不留痕跡。”
林野的目光在蘇宴和杜懷清之間來回轉了一圈,突然,她和蘇宴的視線在空中撞了個正著。
兩人異口同聲:“學堂!”
四歲可以啟蒙,八歲進女學,十二歲、十六歲更是求學的關鍵年紀。
學堂,是唯一能夠合理合法地聚集、統計各個年齡段孩童和少年資訊的地方。
蘇宴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女人雖然言語粗鄙,行事駭人,但這顆腦子,的確是全大理寺,甚至全京城都少有的靈光。
既然有了方向,大理寺這臺精密的機器便立刻運轉了起來。
石大力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當初地頭蛇的囂張氣焰。
自從見識了蘇宴的身份和林野“讓死人說話”的本事,他現在簡直像只被拔了牙的惡犬,乖順地候在門外,時刻聽候調遣。
“洛京城大大小小的書院學堂有七十六所,要是一一查問,得耗到明年開春。”林野翻著石大力送來的學堂名錄,直撇嘴。
“不需要全部查。”蘇宴淡淡道,“那三個年長的死者,必有交集。”
不到半個時辰,盧平便帶回了訊息:“少卿大人,查實了。八歲的嵐漪生前就讀於瓊林書院;十二歲的墜崖少年,兩年前曾在雲澤書院求學;而那個十六歲的香粉小販,因為家道中落,早年也曾是樸山書院的學子。這三所書院,便是切入點。”
蘇宴站起身,撫平了袖口上一絲並不存在的褶皺:“林評事,走吧。隨本官去會會那些‘意外’的苦主。”
林野一聽有現場勘查,立刻來了精神,拎起她的勘驗箱就跟上了蘇宴的步伐。
兩人帶著盧平,首先來到了洛京城東的高門大戶——嵐府。
死去的八歲女孩嵐漪,正是這嵐府的嫡長女。
按理說,嫡女夭折,府上應該悲痛欲絕。
可當蘇宴一行人踏入嵐府時,卻只感覺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脂粉氣和詭異的平靜。
嵐老爺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聽說大理寺少卿親臨,嚇得渾身肥肉亂顫,磕磕巴巴地將他們迎進了花廳。
趁著嵐老爺去後宅通傳的空檔,一直負責在洛京城內打探訊息的鄭安像個泥鰍一樣鑽了進來,湊到蘇宴和林野耳邊低聲道:
“大人,林評事,這嵐家水深得很。嵐老爺妻妾成群,宅鬥比宮裡還熱鬧。聽說這底下的幾個妾室合起夥來,硬生生把大娘子給氣死了。嵐老爺不僅不管,還覺得這幫女人為了他爭風吃醋,倍兒有面子。”
林野聽得直翻白眼,這甚麼絕世大渣男。
鄭安嚥了口唾沫,繼續八卦:“可憐那嵐漪小姐,生母一死,就被分給了二太太撫養。二太太名義上是養母,背地裡卻下狠手。聽說嵐漪小姐在書院時還好,一回府就受盡虐待。”
“前陣子她不堪折磨跑了,被二太太抓回來,硬是脫光了衣服吊在後院的樹上用藤條抽。小姑娘哪受得了這種奇恥大辱,放下來當天晚上,就投了洛河。”
林野聽得拳頭都硬了。
虐待兒童?這要是在現代,足夠這老妖婆把牢底坐穿了。
正說著,一陣環佩叮噹,嵐府的二太太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款款走來。
她約莫三十出頭,打扮得極其素雅,眼角甚至還帶著幾滴淚痕,一見蘇宴,便是一副弱柳扶風的姿態。
“少卿大人明鑑啊。”二太太抽出帕子掖了掖眼角,聲音嬌柔婉轉。
“外頭那些嚼舌根的,淨會胡說八道。妾身怎麼可能做出把一個小女孩脫光了吊起來打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漪兒可是老爺的嫡親骨肉,我們做妾室的,在她面前那是下人才對,疼她還來不及呢……”
林野站在蘇宴身後,看著這二太太聲淚俱下的表演,簡直想給她頒個奧斯卡。
那微紅的眼眶,那恰到好處的戰慄,要不是鄭安提前透了底,連她都要被騙過去了。
? ?有人看到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