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玄知抬起頭，有些急切地開始解釋，語氣也是進殿以來頭一次慌亂。
皇帝喉間溢位幾聲笑：“你慌甚麼，朕又甚麼都沒說。”
他背起手，由上到下審視起陸玄知：“聽你的意思，你那個側室現在還活著。”
陸玄知只靜靜立著，沒有答話。
皇帝又問道：“這也是你一手安排的？和她無關？”
陸玄知頷首。
問到這裡，便很明顯能看得出來，陸玄知對宋明唸的用情至深。
凡是宋明念犯下的錯，陸玄知全都一應攬下，將宋明念塑造成了一個懵懂無知的無辜之人。
若是常人來看，或許只會認為陸玄知對女人感情深。
可是皇帝眉間疑慮卻久久未能消散。
他一瞬不瞬盯著陸玄知，似乎想從他的臉上找出甚麼端倪。
只可惜陸玄知滿臉平靜，方才的慌亂似乎根本不存在。
“可是朕怎麼記得，你並不愛那個女人，甚至沒有讓她懷上你的骨肉？”
聞言，陸玄知身形忍不住微微一僵。
皇帝明顯捕捉到了陸玄知的異樣，眼底暗暗得意，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過更多的，皇帝對此已經有了怒意。
他道：“朕當時讓你娶永寧郡主，你卻再三推脫。是不是都因為這個女人？”
“你不讓她懷上你們的子嗣，也只是不想讓朕發現，你對她有太多感情，你害怕朕會除掉她？”
殿內氣氛一時死寂。
陸玄知當時給宋明念灌藏紅花，的確是因為這些。
皇帝讓他娶永寧郡主，他不願意。
又怕皇帝注意到宋明唸的存在，為了讓他順利安心娶永寧郡主，而把宋明念給除掉。
陸玄知本以為這些陳年舊事早已被忘記，卻沒想到皇帝今日又提了起來。
看來他還是沒死心讓自己娶永寧郡主，以平息戰事這條路。
陸玄知微微吐出一口氣，很快調整了狀態：“陛下，人都是會變的。臣當年不喜她，便不讓她懷上孩子，後來又覺出她的好來，想帶她遠走高飛，僅此而已。”
“陛下，何況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也是臣的家事，就不必一提再提了，我們還是先考慮眼下的急事吧。”
陸玄知兩三句話，又把話題引到了眼下邊疆來犯一事上。
這也是眼下皇帝最頭疼的事情。
儘管皇帝有幾分不悅，可他也只能嚥了回去。
“你說得也是。不過，還是要把你的正妻之位留出來，永寧郡主和你的婚事，你還是要考慮的。”
“她自小和你在邊疆長大，與你的情誼深厚。她點了名要嫁給你，你總要給她一個名分。”
陸玄知垂著眼，沒有接話，只是道：“陛下，您收到的邊疆急報，可否讓臣看看，臣好想出應對之策。”
知道這是陸玄知在轉移話題，皇帝卻也只能無奈一笑，從龍案上的眾多奏摺裡，抽出一封密信。
比起興師動眾，舉國伐楚，皇帝自然是更喜歡高高興興辦一場婚禮，和齊國結成親家。
只是陸玄知不同意，他也沒有辦法。
陸玄知接過來，掃了一眼後，便道：“陛下，楚軍已經臨近居庸關，當務之急，是先在居庸關增加兵力、補充糧草。”
陸玄知還想繼續說甚麼，卻被皇帝揮手打斷：“好，先按你說的去辦。其餘的，等明日早朝，與其他愛卿一同商量吧。”
陸玄知眼眸微眯，答了聲是。
皇帝還是不信任陸玄知。
畢竟他沒死，還偽裝成另一人在大梁行走這麼久沒有被發現，這對於皇帝來說，頗有一絲挑釁權威的意味。
待陸玄知走後，總管太監緩步上前，給皇帝倒了杯茶：“陛下，說了這麼會兒話，您潤潤嗓子。”
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愁緒不減。
他眉頭緊皺，“這陸玄知不願意娶永寧郡主怎麼辦，朕總不能把兩個人強行綁了，送進洞房去吧。”
總管太監在一旁呵呵笑道：“陛下您說話可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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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最後一縷餘暉被大地吞沒，天空飄起密密斜織的小雨。
沈聽瀾一身溼氣，在宋府前下了，馬車。
來不及撐傘，他便三兩步跑過去，重重叩響大門。
似乎是下人早就在門口等他，聽見敲門聲，立即開啟門將他引了進去。
沈聽瀾進屋，看見宋明念和宋清硯坐在裡面，兩人都是一副興致不高，憂心忡忡的樣子，便道：“你們早就知道了？”
知道陸玄知沒死，且陸嘉安就是當年的陸玄知。
宋清硯開口糾正道：“我是剛剛知道。”他抬起眼皮，看著沈聽瀾，示意他坐下，“你剛剛去見太子殿下了？”
沈聽瀾點頭道：“沒錯。我聽了念念的話，覺得陸…玄知不對勁，便讓太子殿下派人看著宮裡面的動靜。”
“於是，太子殿下的人就看見，”沈聽瀾說到這，不禁嘆了口氣，似是感覺可笑，“看見陸玄知堂而皇之一路進了皇宮大殿，無人敢攔，無人敢問。”
沈聽瀾的目光落在宋明念身上。
宋明念坐在椅子上，半縮著身子，垂著腦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這根本沒有用。
因為沈聽瀾就是來找她的。
從宋明念看見陸玄知把面具扔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早晚會有這個場景。
沈聽瀾得知了陸玄知的真實身份，也會知道自己就是當年陸玄知府裡的女人。
知道她騙了他這麼久。
所以，她早早便讓人守在大門口，見沈聽瀾來了就把他迎進來，省得再通報了。
可是做了這麼久的心理建設，宋明念還是不敢抬頭去對上沈聽瀾犀利的目光。
其實如果她肯抬頭看，便能看見，沈聽瀾除了犀利的質問，還有更多的傷心難過。
沈聽瀾嘴唇微張，想要說甚麼，卻在看見宋明念頹喪又害怕的樣子後，又閉上了嘴。
似乎有千斤重量壓在沈聽瀾心口。
他自己難受，想要生氣，可是看見宋明念可憐巴巴的模樣，他又氣不起來，反而更難受了。
想問的話在嘴裡過了好幾遍，沈聽瀾才緩緩問出一句：“念念，你這副模樣，是在擔心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