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陸玄知走進來的那一刻,殿中便陷入一片肅穆死寂,只剩御前燭火靜靜搖曳。
龍椅之上,原本正襟危坐,準備詳談迎接陸玄知一事的皇帝,神色驟然一僵,握著龍椅扶手的指尖猛地收緊。
“陸、陸玄知……?!”
皇帝下意識看向一旁垂首立著的總管太監。
總管太監此刻哪裡敢對上皇帝投來滿佈疑雲和質問的眼神,只能努力降低存在感。
陸玄知倒是從容不迫,走進來後,在大殿中央站定,一掀衣袍,雙膝跪地。
他拱手,聲線平緩:“陛下,臣有罪。”
說罷,陸玄知便俯下身,只是還沒等額頭碰到地上,就聽得上面傳來一句:“你起來。”
皇帝猛地抬手製止他,隨後便緩緩從龍案後面繞了出來。
陸玄知只得起身,垂下眼眸,任由皇帝細細打量自己。
皇帝邊看邊點頭。
只見眼前這人的眉眼、身形、骨相,分明就是三年前那個早已葬身邊疆,舉國皆以為亡了的那個男人。
皇帝喉間溢位一聲嗯,道:“就是你。”
三年歲月彷彿未曾在他身上刻下狼狽,只磨去了年少銳氣,添了一身沉斂冷寂。
似故人歸來,又似局外人冷眼旁觀。
皇帝又不住點頭:“嗯,連氣質都是一模一樣。”
他繞回龍椅上,坐了下去,似乎還有點不可置信,恍若夢中。
直到陸玄知沒戴面具,直直走進他這金鑾大殿,皇帝才徹底明白,方才太監那一頓支支吾吾欲蓋彌彰是甚麼意思。
陸玄知根本不是在邊疆受傷,現在才好。
他是壓根沒死,而且毫髮無損的回來了。
他故意假死欺君,頂替了堂弟陸嘉安的身份。
而皇帝這朝堂上下,竟也無一人發現端倪。
方才,他讓總管太監傳來的那一番話,根本就是在威脅他。
若是他不治陸玄知的罪,那他就領兵征戰;若是他非要治陸玄知的罪,那邊疆無人能迎戰,皇帝就等著自己的江山拱手讓人。
“陸……陸玄知啊,朕相信你,當年是有苦衷的,對吧?”
幾個呼吸之間,皇帝便權衡利弊,最終選擇順了陸玄知的意,不再繼續就此事為難他。
陸玄知拱手道:“臣是有苦衷,可臣也有罪。”
皇帝忙抬手道:“不,玄知,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相信你,你是有苦衷的。”
“你先說說看,當年在邊疆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可是受人脅迫,還是有哪些不得已?”
陸玄知放下手,縱使面前是天子退讓,對他懷柔,他亦是神色淡然無波。
陸玄知當然知道,這只不過是因為自己還有用武之地。
若是沒有用他的地方,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就是橫在皇帝心裡的一根刺,永遠也拔不掉。
他今日能假死欺君,誰知道他以後會不會直接起兵造反?
所以,陸玄知現在絕不能就此應下皇帝看似親密的照顧。
他神情懇切道:“陛下,臣謝過陛下體諒。只是臣自知有罪,不可饒恕。這些年來,臣惶恐不安,今日前來,就是想將功贖罪。”
皇帝眼睛眯成一條縫,沒再繼續打斷他。
陸玄知垂首道:“陛下,如果陛下願意不計前嫌,重新啟用臣,那臣願意將功贖罪,領兵前往邊疆。”
“這次戰事平息之後,請陛下容臣褪去朝服,錦衣還鄉,歸鄉做一介尋常布衣百姓。”
陸玄知算盤打得叮噹響。
這次過後,他便能趁此機會徹底遠離朝堂,帶著宋明念回到故鄉,平平淡淡幸福一輩子。
陸玄知的側重點在這裡,可皇帝卻不這麼認為。
他仍警惕問道:“玄知啊,你真的就要這麼回去?你們陸家可是世代功勳,如果都栽在你手裡,朕也不好面對你陸家的先祖啊。畢竟,他們可都是我朝開國功勳。”
陸玄知道:“陛下,陸家人丁興旺,旁支亦有人才輩出。”
皇帝又問:“朕記得,先帝封了你叔叔為諸侯,屬地就在你那老家青州。”
陸玄知心裡一動,連忙重新跪下道:“陛下,叔叔一輩子駐守青州,只是幫陛下管理一方土地,並無二心。何況,臣若是回去,也是以一介布衣身份回去,請陛下放心。”
皇帝皺起眉頭,明顯是對陸玄知這三年來的欺君仍心懷芥蒂,並未被他三兩句話就說動搖。
他側頭道:“還是不對。玄知,你且再說一遍,你今日為何前來。”
陸玄知心裡嘆氣,明白要讓皇帝放心自己出兵並非易事,遂整理了言語,重新開口道。
“啟稟陛下,臣歷經此番生死,前塵種種,臣多有過錯,險些辜負陛下信任。此次前來,是主動承認過錯,願意戴罪立功,還陛下一個大好江山。”
“歸鄉之後,臣願閉門自省,日日反思過錯,只求安穩度日,了此殘生。”
說到此處,皇帝鼻尖重重哼了一聲,打住了陸玄知的話:“嗯,對,你是想找個理由,正大光明做個普通人,過上平凡日子,不再受朕的約束。”
陸玄知沉默不語。
皇帝走出來,拍拍他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眸道:“玄知,朕是真心把你當子侄看待,希望你也能對朕知無不言。”
陸玄知沉默了片刻。
他只要找到永寧郡主叛國證據,皇帝一定不會再催促自己和永寧郡主成婚。
陸玄知吐出一口濁氣,似是下了很大決心道:“陛下,實不相瞞,臣今日所作所為,和三年前的行為,都是因為臣愛上了一個女子,此生只想和她廝守一生。”
話罷,陸玄知能明顯感受到,摁在自己肩頭上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很顯然,為了女人這個理由,看似荒誕,卻比前面那些話和理由都更令人信服。
也足夠令人感動。
皇帝鬆開了手,嘆了口氣道:“是不是你從前府上那個側室?”
陸玄知沒想到皇帝還記得:“正是。”
皇帝挑眉:“朕記得永寧郡主從前同朕說過,她已經死了。”
陸玄知垂下眸,語氣頭一次慌亂起來:“陛下,她的事情,也是臣一手策劃,與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