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氣氛和往日不太一樣。
邊關急報是昨日送進京的，據說馬都跑死了三匹。
齊國大軍壓境，邊關連退十里地，戰爭一觸即發。
眾臣壓低聲音議論紛紛，都在討論今日皇帝召集眾人是否和此次戰爭有關。
“朝中無人能領兵應戰，這可如何是好？”
“若是當年的護國大將軍還在就好了。”
“唉，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想也沒用。還是想想一會兒陛下問起來應對之策，你我該如何回答吧。”
大家三五成群壓低聲音討論，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站著一個玄色衣袍的人，背靠著硃紅色宮牆，一動不動。
唯有沈聽瀾隔著人群遠遠望了一眼陸玄知。
殿門開了，百官魚貫而入，沿著長長的甬道往大殿走。
天色灰濛濛的，甬道兩側的燈籠還沒滅，映在青磚地板上，拉出一長串影子。
陸玄知走在眾人最後面，心事重重。
昨天皇帝的態度很明確。
皇帝既想要陸玄知去應戰，替他保全萬里江山，又懷疑陸玄知，不想把兵權交給他。
並且，皇帝的意思，是他還想讓陸玄知和永寧郡主成婚，不廢一兵一卒便能換得短暫的太平。
看來陸玄知必須要加快行動，早日找到永寧郡主和齊國相互往來，挑唆戰爭的證據了。
太監尖細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出來：“皇上駕到——”
皇帝從屏風後走出來，明黃色龍袍，臉色卻十分陰沉。
百官齊齊跪下，高呼萬歲。
今日的早朝，跟往日不太一樣。
皇帝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說“有本早奏”，而是坐在龍椅上，沉默了許久。
大殿內的空氣慢慢凝住了。
眾人都以為這是皇帝在發愁戰事，沒人敢說話，也沒人敢動。
雖然大家都很想拍這個馬屁，趕緊湊上去替皇帝分憂解難，在皇帝面前露一回臉。
可是誰都沒吭聲。
畢竟誰也想不出個萬全之策。
還不如沉默不語，就這麼耗著。
皇帝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再從右邊掃到左邊，最後落在了武將佇列的最後面。
“陸嘉安。”
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可在安靜的大殿裡，顯得異常清晰。
有臣子鬆了口氣，幸災樂禍地等著陸玄知這個倒黴催的被問如何應戰，迎接皇帝的怒火。
陸玄知從佇列裡面走出來，步伐穩健，袍角微微起伏，卻絲毫不亂。
“臣在。”
此刻，已經有心思細的大臣品出不對來了。
因為陸玄知現在是個文臣，他怎麼從武將的佇列裡走出來了？
不過沒人問出口。大家都生怕自己冒出頭後，皇帝揪住自己問如何作戰。
皇帝看著陸玄知說道：“把你臉上的面具摘了。”
這話說得突兀，也和眾臣心裡預想的問話不一樣，眾人不禁好奇，紛紛抬頭望過去。
大殿內瞬間便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張開了嘴，有人的手一哆嗦，手裡的笏板差點拿不住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陸玄知揭開面具的動作一動不動。
陸玄知背對著晨光，可那張臉龐依舊清清楚楚地進了所有人的視線裡。
輪廓深邃凌厲，劍眉入鬢，眼尾深邃上挑，高挺的鼻樑下，薄唇微抿，呼吸間鋒芒驟現。
再一瞧陸玄知的身形，體態挺拔肩寬腰窄，這分明是常年沙場練出來的勁瘦身段。
此刻雖著錦袍，卻難掩一身沉甸甸的戾氣，眼神掃過之處自帶威壓。
有老臣認出來，雙眼瞪大，忍不住顫抖著喊出來：“陸、陸大將軍？”
大殿裡有人手裡的笏板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大殿裡炸開。
沒有人去撿，也沒有人回頭去看是誰掉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張臉。
那張大家以為再也不會看見、以為早就爛在黃土裡的臉。三年前戰死沙場，舉國哀悼，連靈位都供進了忠烈祠的護國大將軍，此刻就站在大殿上。
而且，看這意思，皇帝已然知道了陸玄知還沒有死。
“陸玄知。”
皇帝叫出這個名字，更是讓大殿裡炸開了鍋。
滿殿譁然。
“甚麼？陸將軍？”
“不可能吧，三年前陸將軍不是已經……？”
“可是陛下都這麼叫了，還能有假？”
有人往前邁了一步，眼眶紅了，張著嘴想說話，半天合不攏。
皇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
“都給朕閉嘴！”
殿內的嘈雜聲這才漸漸消失，恢復平靜。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的陸玄知，臉上的表情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陸玄知，你好大的膽子。”
儘管昨日皇帝便知道了陸玄知沒死一事，可是今日，他還是要動怒，責罰陸玄知。
這是他在維護自己的威嚴。
否則，他若是甚麼都沒有表示，眾位大臣看在眼裡，日後豈不是覺得誰都可以欺騙君王了？
陸玄知心裡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因此很配合地跪了下去。
他道：“臣知罪。”
“知罪？你假死脫身，欺君罔上，這是殺頭的重罪，你知不知道！”
皇帝的聲音越來越大，在空曠的金鑾殿裡迴盪。
“三年前舉國為你發喪，忠烈祠裡你的牌位至今香火不斷。可你呢？你改了名換了姓，在江南做轉運使，吃著朝廷俸祿，把朕，和你的同僚們都當傻子耍嗎？”
陸玄知跪在下面，垂著頭，靜靜等著皇帝發完脾氣，一個字都沒解釋。
殿上的文武百官噤若寒蟬。
皇帝的胸口起伏著，目光掃過站了滿殿的大臣，又落回在陸玄知身上。
“朕今日就可以治你的罪。欺君之罪，誅九族——”
“父皇！”
太子適時地從人群裡站出來，接過皇帝的話茬。
“父皇，暫且等等，兒臣有話要說。”
皇帝收回自己的情緒，看向太子：“皇兒，這個時候，你有甚麼話要說？”
太子殿下聲音沉穩有力：“父皇，陸將軍欺君之罪，按律當斬。可是，眼下邊關危機，齊國三十萬大軍壓境，朝中無人可用。”
“若此時殺了他，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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