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放倒一頭牛,放倒陸玄知應當不成問題吧。
她也不要求時間有多長,只要夠她解下他的面具,再給他戴上就可以了。
外頭的夜漸漸深了。
宋明念站在屋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茶壺和一個茶杯,廊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放輕腳步走出去,儘量不發出聲音。
西廂房這邊靜悄悄的,東廂房那邊也靜悄悄的。
所有人應當都睡了。
宋明念走到院門口,往東廂房那邊張望了一眼。
一個小廝正靠在廊柱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宋明念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廝猛地驚醒,張嘴就要叫,宋明念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別出聲。”
她壓低聲音,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塞進他手裡。
“我問你,轉運使陸大人住在哪間屋子?”
小廝指了指東廂房中間那間。
宋明念點點頭,又摸出幾個銅板給他。
“今晚你沒見過我。”
小廝握了握手裡的銅板,笑呵呵地點頭。
宋明念轉身往東廂房走去。
走到中間那間屋子門口,她停下來,聽了聽裡面的動靜。
沒有聲音。
睡熟了?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輕輕推了一下門。
門沒閂。
她心裡一喜,閃身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一點,落在地上,模模糊糊能看見床的位置。
床上那個人背對著門躺著,被子蓋到肩膀。
宋明念輕輕關上門,將托盤輕輕放到旁邊的小桌上,從衣袖裡拽出一張帕子。
手帕裡包著蒙汗藥,她已經提前浸透了,只等著捂緊這人的口鼻。
她攥緊手帕,放輕腳步,往床邊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床邊,宋明念舉起手帕,對準那人的口鼻。
宋明念愣住了,瞪大了美目。
走近了才看清,床上躺著的男人,怎麼是沈聽瀾?
宋明念手裡的帕子差點掉下來。
怎麼會是他?
那陸玄知現在在哪?
她腦子瞬間亂成一團,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想跑。
往後快速退了幾步,後背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東西。
宋明念渾身僵住。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越過她的肩膀,輕輕按住了她握著帕子的那隻手。
“姑娘,這麼晚了,”那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又具有危險性,“來這裡做甚麼?”
宋明念慢慢轉過頭。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玄鐵面具上。
陸玄知站在她身後,低著頭看她。
男人的溫度包裹著宋明念,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他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出來說。”
他推開房門,走出去。
宋明念咬了咬下唇,硬著頭皮跟在他後面。
等天亮了,她一定要找那個小廝好好問清楚,怎麼收了錢還不給人好好辦事呀。
陸玄知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看著她。
“坐吧。”
儘管剛剛陸玄知已經看到了自己手裡的帕子,宋明念此刻還是心虛地把帕子藏在自己背後。
畢竟上面浸了滿滿的蒙汗藥,陸玄知這個狗鼻子,一聞就聞出來了。
宋明念就這樣揹著手,一點一點挪到石凳旁邊,坐下。
陸玄知掃了宋明念一眼,見她還是驚魂未定的模樣,心裡嘆氣。
“這麼晚怎麼還不睡?”
宋明念低著頭,沒說話。
陸玄知一條手臂搭在兩人中間的石桌上,一下一下敲著,漫不經心道:“你不但不睡覺,還不聽我的話,偷偷溜出西廂房。”
陸玄知斜眼看了眼剛才宋明念進的房間:“跑到沈大人的屋子裡做甚麼?”
宋明念把頭低得更緊了。
儘管事先給自己找好了理由,說是來送茶水的,但此刻在陸玄知巨大的壓迫感前,宋明念聲線還是有些抖。
“我……來給沈大人送茶水喝。”
“這麼晚了,來送茶水喝?”
“沈大人受傷了,夜裡會渴。”
“呵,”陸玄知冷笑一聲,“那你考慮得倒還挺周到。”
宋明念聽著陸玄知這語氣酸溜溜的,但還是當對方在誇自己了,她“嗯”了一聲,點點頭。
陸玄知看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盯緊了宋明念背後的手,道:“身後藏了甚麼,拿出來。”
宋明念搖搖頭。
“拿出來。”
陸玄知加重了語氣,不容置疑。
宋明念哭喪著臉,緩緩伸出手來。
陸玄知垂眸凝視著,宋明念柔若無骨的手指上,捏著的正是一塊淺粉色的手帕。
被陸玄知強硬的語氣嚇到,宋明念喉間輕輕哽了一下:“就是一塊女兒家用的帕子而已,你兇甚麼。”
陸玄知瞧了她一眼,沒說話。
忽然,他搭在桌子上那條手臂動了,宋明念根本來不及反應,手上的帕子就被男人奪了去。
“欸,你幹嘛!”
宋明念急得站起來,前傾著身子去夠。
只是她一個嬌姑娘,怎麼搶得過身姿矯健的陸玄知。
陸玄知只把手微微向後縮,宋明念便拿他沒有辦法,只能任由陸玄知拿著自己的手帕研究。
宋明念緊張地盯著陸玄知的動作。
在自己手裡還能擦臉的帕子,到了男人手裡,卻成了小小一個。
陸玄知將手裡揉得皺巴巴的帕子展開。
一股烈性蒙汗藥的氣味鑽入鼻腔。
面具下,他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卻並無異常。
他仔細看了看手帕,月光下,帕子角落繡著一個小小的字。
念。
“念?”
陸玄知疑問出聲,目光落在宋明念身上,卻不似往常那樣陰沉冰冷,而是多了幾分玩味。
他晃了晃那繡著字的帕子一角,俯身靠近宋明念,饒有興致道:“你繡念字是甚麼意思。你不是叫宋安?”
宋明念心髒不由得加速跳動。
這個死男人,到底認沒認出她來?
宋明念撇著臉,沒有正面對上放大的玄鐵面具,她憋了半天,蹦出來一句:“那是我小名。”
“哦——”陸玄知回正上半身,眼神卻沒從宋明念身上離開,他意味深長道,“原來你小名叫念念。”
念念。
宋明念已經三年沒聽到過別人這麼叫她了,臉騰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