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塔從牆邊走過來,走到索蕾妮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個手環。她的表情一開始是疑惑的,眉頭微皺,淺金色的豎瞳盯著那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藤編手環看了兩秒。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非常明顯——她的瞳孔先是收縮,然後放大,然後又收縮,像是對不準焦距一樣。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臉上的血色在幾秒鐘之內褪得乾乾淨淨,整張臉變得像紙一樣白。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能聽到明顯的、粗重的喘息聲。
“這是……”她的聲音和索蕾妮一樣,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種艾拉從來沒聽過的、顫抖的音調,“這是那棵樹的樹枝……這上面有它的氣息……”
索蕾妮從桌邊退開了。她往後退了三步,撞到了身後的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吱呀”一聲。她沒有停下來,又往後退了兩步,直到後背撞上牆壁,才停下來。
她靠著牆壁,淺灰色的眼睛盯著桌上那個手環,嘴裡開始喃喃自語。聲音很小,小到艾拉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
“那棵樹……那棵樹要醒了……它找到這裡了……它找到我們了……”
她重複著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說,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到最後變成了一種含混的、聽不清內容的呢喃。她的身體順著牆壁往下滑,最後蹲在了地上,兩隻手抱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然後她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笑完之後她開始哭,眼淚從指縫間溢位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但她沒有發出任何哭聲,只是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索蕾妮蹲在牆角,又哭又笑,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那幾句艾拉聽不懂的話。
夏洛塔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淺金色的豎瞳盯著桌上那個手環,一動不動。
艾拉站在桌子旁邊,冰藍色的眼睛從索蕾妮身上移到夏洛塔身上,又從夏洛塔身上移到桌上那個手環上,再從手環移回索蕾妮身上。她的嘴巴張開著,不知道是該說話還是該閉嘴。
菲娜站在艾拉旁邊,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困惑和警覺。科爾和伊萊娜擠在一起,兩個人的表情都是那種“到底發生了甚麼”的茫然。雷恩站在最後面,淺金色的眼睛盯著索蕾妮,眉頭微微皺著。
夏洛塔先回過神來。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吸了一口,像是在把散掉的魂重新聚攏起來。她走到艾拉麵前,彎下腰,淺金色的豎瞳直視著艾拉的冰藍色眼睛。她的表情很嚴肅,嚴肅到艾拉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艾拉。”她開口,聲音還有點發緊,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個手環,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艾拉被她那種表情盯得有點發毛,往後退了半步。
“我們老大給我的啊。”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意味,“就是我們常青之樹的店長。他說這個是他的樹枝編的,不管多遠都能聯絡上他。”
夏洛塔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僵了一瞬。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但喉嚨裡只擠出一個含混的、聽不清的音節。她直起身,轉過身看了一眼蹲在牆角的索蕾妮,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安靜地躺著的藤編手環,然後轉回來看著艾拉。
她的手抬起來,按在艾拉的肩膀上,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你們現在,”她說,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立刻和我去見奧爾德雷克議長。”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等艾拉回答,轉身就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索蕾妮。
“索蕾妮,你——”
夏洛塔開口說了一半,話頭就斷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蹲在牆角的索蕾妮——那個淺灰色頭髮的女人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兩隻手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甚麼。她的臉埋在膝蓋裡,只露出頭頂那一截灰白色的短髮,在冷白色的燈光下看起來有些刺眼。
“索蕾妮。”夏洛塔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索蕾妮沒有反應。她還是蹲在那裡,肩膀在抖,嘴裡翻來覆去地念著那幾個詞,聲音碎得像是被嚼爛了又吐出來的紙屑。她的手指插進自己的頭髮裡,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夏洛塔站在門口,淺金色的豎瞳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垂下目光。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之後那種悶悶的感覺。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然後轉過身,不再看索蕾妮。
“艾拉。”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那種發緊的尾音還在,“把手環拿上。我們現在就走。”
艾拉站在桌邊,冰藍色的眼睛從索蕾妮身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安靜地躺著的藤編手環。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手環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然後一把抓起來,攥在手心裡。手環的藤條摸上去還是那個手感——溫熱的,光滑的,和她每天摸到的感覺一模一樣。但不知道為甚麼,現在握在手心裡,她覺得那點溫熱比平時更明顯了一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手環裡面流動。
她把攥著的手環塞進腰包裡,拍了拍包口,確認不會掉出來,然後抬頭看著夏洛塔。
“好了。”
夏洛塔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門,走進了走廊。
五個孩子跟在她後面。艾拉走在最前面,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得上夏洛塔的步伐。菲娜緊跟在艾拉後面,琥珀色的眼眸盯著夏洛塔的背影,嘴唇抿得很緊,眉頭皺著,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剛才那些畫面——索蕾妮的崩潰、夏洛塔的臉色變化、那個手環被認出來時整個房間裡驟然凝固的空氣。
科爾走在菲娜旁邊,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幾乎是在競走。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明顯的困惑和緊張混合的表情,嘴巴張開又合上了好幾次,但每一次都沒發出聲音。他扭頭看了伊萊娜一眼,伊萊娜的臉色有點發白,綠色的眼睛盯著前面夏洛塔的後腦勺,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雷恩走在最後面,淺金色的眼睛在走廊兩側的白色牆壁上掃過,表情和平時沒甚麼區別,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
走廊很長,兩側的白色牆壁在冷白色的燈光下白得有些刺眼。每隔幾步就有一扇緊閉的門,門上的發光面板顯示著不同的數字和符號,但艾拉一個都沒心思去看。她的眼睛盯著夏洛塔的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剛才那個畫面——索蕾妮蹲在牆角,又哭又笑,嘴裡喊著“那棵樹要醒了”、“它找到我們了”。
“夏洛塔女士。”艾拉開口喊了一聲。
夏洛塔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只是把步子稍微放慢了一點,讓艾拉能跟得更近一些。
“甚麼?”
“她說的‘那棵樹’是甚麼意思?”
夏洛塔沒有回答。她的步伐又恢復了剛才的速度,深灰色的長袍下襬在身後飄動,銀白色的辮子垂在背後,辮梢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艾拉小跑了兩步,追到夏洛塔身側,仰著頭看她。夏洛塔的側臉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蒼白一些,嘴唇的顏色也淡了,淺金色的豎瞳盯著前方,目光筆直,沒有往兩邊看過。
“夏洛塔女士——”艾拉又喊了一聲。
“到了再說。”夏洛塔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現在別問了”的意思。
艾拉把嘴閉上了。
他們走出醫療中心的大門,穿過廣場。廣場上的能源傳導柱還在緩慢旋轉,廣告牌還在播放,街上的人和剛才來時一樣,三三兩兩地走著、站著、坐著。一個頭發是深藍色的年輕女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手裡捧著一塊發光的板子,板子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經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五個孩子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繼續看她的板子。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和前天、和艾拉來到德拉貢尼亞之後的每一天都一樣。但艾拉覺得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她說不上來是哪裡不一樣,也許是夏洛塔走路的節奏,也許是菲娜攥著揹包帶的手指節泛白的程度,也許是科爾呼吸的頻率——總之,空氣裡有某種東西變了,變得緊繃了,變得讓人後脖頸發涼了。
夏洛塔帶著他們穿過廣場,走上那條通往德拉貢尼亞最高處的石階路。
石階路很陡,每一級臺階都很高,艾拉要邁很大的步子才能踩到上一級。她走了一會兒就開始喘了,但夏洛塔沒有減速,她只能咬著牙跟上。菲娜在她旁邊,呼吸也比平時重了不少,但步子一直沒亂。科爾走在後面,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但他也沒喊停。
石階路的兩側是那些低矮的、灰撲撲的建築,和艾拉昨天在孵蛋工廠附近看到的那種差不多。但越往上走,建築越少,兩側的巖壁越來越近,路越來越窄。到後來,兩側已經沒有建築了,只有光禿禿的灰色巖壁,巖壁上有些地方長著灰綠色的苔蘚,摸上去溼漉漉的。
石階路的盡頭是一個平臺,平臺不大,大概只有半個籃球場的大小。平臺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裡填著暗金色的材料,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響。平臺的盡頭是一扇木門——不是那種發光的、自動滑開的金屬門,而是一扇真正的、用木頭做的門。木頭的顏色很深,幾乎是黑色的,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從門框一直延伸到門板中央,排列成一個複雜的、對稱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