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夏洛塔準時出現在門口。
她還是那副老樣子——深灰色的長袍,銀白色的辮子垂在肩膀前面,淺金色的豎瞳在走廊的燈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她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插在腰帶裡,另一隻手抬起來敲了敲已經敞開著的門板。
“準備好了嗎?”
菲娜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還拿著昨天從取貨口拿的那個“便攜資訊終端”。她把板子塞進腰包裡,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夏洛塔點了點頭。
“好了。”
艾拉從走廊裡衝出來,銀白色的捲髮還是亂糟糟的,但衣服已經穿整齊了。她一邊繫鞋帶一邊往門口跑,差點被自己的鞋帶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穩住。
“慢點。”菲娜說。
“慢不了!”艾拉蹲下來把鞋帶繫緊,然後站起來,冰藍色的眼睛看著夏洛塔,“我們今天去哪兒?醫療中心?”
“對。”夏洛塔從門框上直起身,轉身往外走,“奧爾德雷克議長安排今天給你們做檢查。跟我來。”
五個孩子跟在她後面出了門。
今天的德拉貢尼亞和昨天沒甚麼不同。廣場上的能源傳導柱還在緩慢旋轉,廣告牌還在播放,街上的人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一個頭發是深棕色的年輕男人靠在廣場邊緣的欄杆上,手裡捧著一塊發光的板子,眼睛盯著螢幕,但表情是空的,不知道在看甚麼。
艾拉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沒有抬頭。
醫療中心在廣場的另一側,和他們之前去的那個幻光廳隔著廣場相對。建築的風格和德拉貢尼亞其他建築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半圓形的、倒扣的碗狀結構,而是一棟方方正正的、稜角分明的大樓。外牆是白色的,不是淺灰色,是真正的、乾淨的白,表面沒有任何廣告或發光紋路,只有幾排整齊的窗戶。窗戶的玻璃是深藍色的,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大樓的入口是一個寬闊的門廊,門廊的頂棚向外延伸了好幾米,形成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區域。門廊下面沒有人,只有幾根粗大的白色柱子,柱子的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夏洛塔走上臺階,推開門,側身讓五個孩子先進去。
門廳很大,地面是淺灰色的石材,打磨得很平整,踩上去能聽到清晰的腳步聲。天花板很高,上面嵌著幾排長條形的燈,燈管發出的光是冷白色的,把整個空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門廳的盡頭是一排櫃檯,和入境管理處那種差不多,但這裡所有的視窗都亮著燈。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女人,頭髮是淺灰色的,剪得很短,露出耳朵。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外套,裡面是深藍色的內衫,胸口彆著一個小小的、發光的徽章,徽章上刻著一條盤成圓形的龍的輪廓。
她看見夏洛塔進來,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五個孩子身上,表情沒甚麼變化。
“就是他們?”她問夏洛塔。
“對。”夏洛塔走到櫃檯前面,把手撐在臺面上,“五個。奧爾德雷克議長安排今天做檢查。”
淺灰色頭髮的女人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發光的板子,用手指在上面劃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看著五個孩子。
“名字?”
菲娜往前走了半步:“菲娜。”
“艾拉。”
“科爾。”
“伊萊娜。”
“雷恩。”
淺灰色頭髮的女人每聽到一個名字就在板子上點一下,點完五下之後把板子放在櫃檯上,從櫃檯下面拿出五個手環。手環是白色的,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柔軟的塑膠,寬度大概有一指,表面有一排細細的發光點。
“把這個戴上。”她把五個手環放在櫃檯上,“左手腕。體檢過程中需要用到。”
五個孩子走過去,每人拿了一個手環往手腕上套。手環的內側摸上去涼涼的,貼在面板上之後自動收緊了一點,剛好卡在手腕上不鬆不緊,但又不勒人。艾拉甩了甩手,手環沒有晃動,牢牢地貼在面板上。
淺灰色頭髮的女人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朝門廳左側的一條走廊走去:“跟我來。”
走廊很長,兩側都是白色的牆壁,每隔幾步就有一扇緊閉的門。門上面嵌著發光的面板,面板上顯示著艾拉看不懂的文字和數字。走廊的地面是淺灰色的,和門廳一樣,但踩上去更軟一些,像是下面鋪了一層甚麼東西。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門,門是白色的,比走廊裡那些門寬一倍。淺灰色頭髮的女人把手按在門邊的面板上,門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面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至少有七八十平米。房間的中央擺著一臺巨大的裝置——那裝置至少有四米長、兩米寬、兩米高,形狀像一個被拉長了的大盒子,外殼是白色的,表面有幾排小小的指示燈在閃爍。裝置的一端有一個開口,開口的尺寸大概能容一個人平躺著進去,開口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發光面板,面板上顯示著一個空白的、人體形狀的輪廓圖。
“這是全身掃描器。”淺灰色頭髮的女人走到裝置旁邊,拍了拍白色的外殼,“躺進去,掃描大概需要十分鐘。掃描過程中不要動,不要說話。掃描結束後手環會震動,你們就可以出來了。”
她看了看五個孩子,目光在艾拉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誰先來?”
菲娜往前邁了一步:“我先。”
淺灰色頭髮的女人點了點頭,從裝置側面拉出一個平板一樣的東西,在上面點了幾下。裝置發出一聲低沉的“嗡”聲,開口上方的發光面板亮了起來,那個人體輪廓圖從空白變成了一個發著淡藍色光的、完整的骨架影象。
“把身上的金屬物品都取下來。”淺灰色頭髮的女人說,“腰帶、首飾、髮卡,所有含金屬的東西。手環不用取。”
菲娜把腰間的短劍解下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又把頭髮上的銀色髮夾取下來放在短劍旁邊。她摸了摸身上,確認沒有別的金屬物品了,然後走到裝置開口處,躺了進去。
裝置內部是一個半圓形的通道,內壁是白色的,表面有無數細小的、發著微光的點。菲娜躺好之後,通道里傳來一陣很輕的、持續的嗡嗡聲,那些發光的點開始移動,從她頭部的位置慢慢往腳部移動。
艾拉站在裝置旁邊,透過外殼上的一塊透明面板能看到菲娜的身體。那些發光的點在菲娜身上緩緩掃過,每掃過一個區域,面板上那個發著淡藍色光的人體輪廓圖就會更新一次,從骨架變成肌肉,從肌肉變成血管,從血管變成一層一層更細密的結構。
淺灰色頭髮的女人站在裝置旁邊,手裡捧著那塊發光的板子,眼睛盯著面板上不斷變化的資料。她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
十分鐘過去了。裝置發出一聲清脆的“滴”,那些發光的點停止了移動,通道里的嗡嗡聲也消失了。菲娜的手環震動了一下,她從裝置裡坐起來,翻身下來,拿起桌上的短劍和髮夾重新戴好。
“下一個。”淺灰色頭髮的女人說。
科爾第二個躺進去,然後是伊萊娜,然後是雷恩。每個人躺進去的時候,淺灰色頭髮的女人都會盯著面板上的資料看,眉頭皺得一次比一次緊。到雷恩的時候,她的嘴唇已經抿成了一條線。
最後一個是艾拉。
艾拉把腰間的短匕解下來放在桌上,又把兜裡的幾枚銅幣掏出來放在短匕旁邊。她摸了摸左手腕,摸到了那個藤編的手環。她猶豫了一下,抬頭看著淺灰色頭髮的女人。
“這個也要取嗎?不是金屬的。”
女人頭也沒抬:“任何帶有魔法波動的物品都會干擾檢測結果。取下來放在旁邊的桌上就行,檢測完了再戴上。”
艾拉猶豫了一下。這個手環是魏嵐用他的樹枝編的,從戴上那天起她就沒取下來過。魏嵐說過,不管多遠都能透過這個手環聯絡上他。她不知道取下來之後會不會有甚麼影響,但索蕾妮的語氣很確定,不像是在跟她商量。
她把手環從手腕上褪下來。
藤編的手環比她想象中輕,拿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手環的表面是深綠色的,和她剛拿到的時候顏色差不多,只是邊緣有些地方被磨得有點發亮。她把手環放在桌上,擱在那摞疊好的白色布巾旁邊。
女人已經走到桌邊,從抽屜裡拿出另一把貼片,正準備轉身,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個藤編手環上。
淺灰色的眼睛盯著那個手環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手裡那把握著貼片的手僵在半空中,貼片從指縫間滑落,散落在地上,發出很輕的“啪嗒”聲。
她沒有彎腰去撿。
她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釘在了原地,身體繃得直直的,淺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個手環。她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喉嚨裡發出一種很細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的聲音。
“索蕾妮?”夏洛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疑惑。
索蕾妮沒有回應。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那張桌子,淺灰色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那個手環。她的手抬起來,伸向那個手環,但在距離手環還有一掌遠的地方停住了,手指在空中微微顫抖,不敢碰上去。
“這……這是……”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這是……那棵樹的……這是那棵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