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娜按下板子側面的一個凸起的按鈕,板子的表面亮了起來,顯示出幾行文字和一個簡潔的介面。介面最上面是時間,下面是天氣預報,再往下是一排圖示,有地圖、有資料庫、有通訊功能。
她用手指點了一下地圖,板子上立刻顯示出一張德拉貢尼亞的詳細地圖,標註著她們現在的位置、客用區域的位置、廣場的位置、孵蛋工廠的位置,以及很多她們還沒去過的地方。
“這個有用。”菲娜說,把板子塞進腰包裡,“有了這個,我們就不用每次都問路了。”
幾個孩子拿夠了東西,在取貨口旁邊的空地上坐下來。地面是淺灰色的金屬板,坐上去有點涼,但還能接受。伊萊娜把三盒金黃色塊狀物分給每人一盒,科爾把飲料瓶擰開遞給大家,雷恩把那袋鮮紅色的果子放在中間,誰想拿就自己拿。
夏洛塔站在門口,淺金色的豎瞳看著她們吃東西,沒說話。諾蕾塔靠著牆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蘋果一樣的東西,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艾拉嚼著餅乾,冰藍色的眼睛在工廠裡掃了一圈。那些流水線還在運轉,傳送帶還在移動,機械臂還在抓取和放置,一切都和她們剛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把餅乾嚥下去,扭頭看著諾蕾塔。
“諾蕾塔姐姐,我問你一個事。”
“問。”諾蕾塔含混地說,嘴裡還嚼著蘋果。
“你們這裡甚麼都是機器做,從孵蛋到生產到維修全是機器,那你們巨龍到底幹甚麼?甚麼都不幹的話,一天天的時間怎麼打發?就光玩?”
諾蕾塔把嘴裡的蘋果嚥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低頭看著艾拉,深紫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的、不像是在敷衍的神色。
“這個問題你剛才問過了。”她說,“夏洛塔也回答了。”
“可是她說甚麼都不幹,我覺得那不是答案。”艾拉說,“甚麼都不幹,那不就是等死嗎?”
諾蕾塔咬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把蘋果從嘴邊拿開,看著艾拉,深紫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等死?”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這個詞的味道,“你說的也不算錯。”
艾拉愣住了。
諾蕾塔把蘋果核隨手放在旁邊的地上,拍了拍手,往身後的牆壁上一靠,兩條腿伸直了,靴子底對著艾拉的方向。
“德拉貢尼亞的巨龍確實沒甚麼正經事可做。”她說,語氣還是那種慢條斯理的調子,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不是因為他們懶,是因為真的沒有甚麼事情需要他們做。生產有機器,維修有機器,管理有系統,決策有長老議會。普通巨龍能做的事情,系統都能做得更好、更快、更準確。那他們還能幹甚麼?”
她攤了攤手,嘴角那個角度和夏洛塔之前那個表情有點像,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有點奇怪的角度。
“所以大部分巨龍就——待著。在廣場上坐著,在街上走著,在幻光廳裡玩著。一天過一天,一年過一年。你不能說他們不開心,因為他們確實沒甚麼不開心的。但你也很難說他們開心,因為他們——”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他們已經沒有甚麼和不開心的概念了。就是那麼待著。”
伊萊娜拿著盒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著諾蕾塔,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表情。
“那不是很可怕嗎?”她小聲說。
諾蕾塔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她彎腰把剛才放在地上的蘋果核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站起來走到牆邊一個不大的方形開口前面,把蘋果核扔了進去。開口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咚”,然後是細微的粉碎聲。
“可怕?”諾蕾塔走回來,重新蹲下,深紫色的眼睛看著伊萊娜,“可能吧。但我們習慣了。”
諾蕾塔說完那句話之後,工廠裡安靜了幾秒。
艾拉嚼餅乾的動作慢了下來,冰藍色的眼睛盯著諾蕾塔,嘴裡的餅乾含了半天才嚥下去。她想說點甚麼,但不知道該說甚麼。“習慣了”這三個字從諾蕾塔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太平淡了,平淡到讓人不知道該接甚麼話。
伊萊娜把手裡的盒子放在地上,綠色的眼睛看著諾蕾塔,嘴唇動了兩下,最後甚麼都沒說出來。科爾坐在她旁邊,手裡那罐乳白色的糊狀物端了半天也沒再吃一口。
菲娜把最後一口飲料喝完,把瓶子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屑。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刻意用這個動作把剛才那段對話帶來的沉悶感打斷。
“差不多了吧?”她看著夏洛塔,“還有甚麼地方要帶我們去看的嗎?”
夏洛塔從門框上直起身來,淺金色的豎瞳掃了一眼五個孩子,然後搖了搖頭。
“今天先到這兒。”她說,“你們回去休息一下,明天還有正事。”
“甚麼正事?”艾拉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夏洛塔沒有立刻回答。她轉身朝門外走去,步伐還是那麼大,深灰色的長袍下襬在身後飄動。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側過頭看了艾拉一眼。
“醫療中心。給你們做一個全身檢查。”
艾拉愣了一下,然後跟上去,走到夏洛塔旁邊,仰著頭看她:“檢查甚麼?”
“檢查你們的靈魂。”夏洛塔說,語氣和說“檢查你們的眼睛”一樣平常,“奧爾德雷克議長——就是德拉貢尼亞管事的那個——他已經同意給你們做一次全面掃描。看看你們的靈魂到底處在甚麼狀態,是先天就這樣,還是後天被甚麼東西影響的。”
她說完就繼續往前走了,沒有回頭看艾拉的表情。
艾拉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後小跑著跟上去。菲娜從後面走上來,走在艾拉旁邊,琥珀色的眼眸看著夏洛塔的背影。
“檢查完之後呢?”菲娜問,“你們打算怎麼做?”
“看檢查結果。”夏洛塔頭也沒回,“能修復就修復,把你們的靈魂重新錨定回現實。不能修復的話——”她頓了頓,步子慢了一點,“到時候再說。”
菲娜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她聽出了夏洛塔話裡的意思——現在問也問不出甚麼,她們自己都不知道結果會怎樣,給不了你確定的答案。
科爾從後面追上來,走到菲娜旁邊,壓低聲音:“菲娜姐姐,你覺得呢?”
菲娜想了想:“沒甚麼不好。反正我們現在在人家地盤上,人家說要檢查,我們能說不嗎?而且——”她看了科爾一眼,“你不好奇嗎?我們的靈魂到底有甚麼問題?”
科爾張了張嘴,然後把嘴閉上了。他確實好奇。
伊萊娜從後面探過頭來:“那檢查疼不疼?”
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夏洛塔走在最前面,不知道聽沒聽見。諾蕾塔走在最後面,兩手插在口袋裡,深紫色的眼睛看著前面的路,也沒有回答。
一行人沿著那條灰白色石板鋪成的小路往回走。兩側的灌木叢在午後的陽光裡投下短小的影子,草叢裡那些淡紫色的野花已經合上了花瓣,像是睡著了。
他們走到河灘的時候,夏洛塔停下來,轉身面對五個孩子。她把手從長袍袖子裡伸出來,朝河灘對面揚了揚下巴:“你們先回客用區域。我還有點事要處理,晚點再過去。”
諾蕾塔從後面走上來,站在夏洛塔旁邊,深紫色的眼睛眨了眨:“我送他們回去。”
夏洛塔點了點頭,轉身沿著河灘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河灘上越走越遠,深灰色的長袍被河風吹得貼在身上,銀白色的辮子垂在背後,辮梢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諾蕾塔目送她走遠,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五個孩子。
“走吧。”她說,把手插回口袋裡,“我送你們回去。”
她沿著河灘往回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側過身,看著還站在原地沒動的五個孩子。
“你們是要走回去,還是我帶你們飛回去?”她問。
艾拉眨了眨眼:“飛回去?你也要變成龍嗎?”
“不然呢?”諾蕾塔說,“走回去太慢了,而且你們不累嗎?”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身體已經開始變化了。
和夏洛塔變身時的從容優雅不同,諾蕾塔的變身更快,更隨意,像是脫一件穿了好久的外套。她的身體在幾秒之內就膨脹到了十幾米長,深紫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和夏洛塔那種銀白色的珠光完全不一樣。諾蕾塔的鱗片更粗糙,邊緣有一些細小的劃痕和磨損,看起來像是經歷過不少事情。
她的翅膀比夏洛塔的窄一些,翼膜的顏色也更深,是那種近乎黑色的深紫色,透過翼膜幾乎看不到對面的光。龍鬃是深紫色的,比夏洛塔的短得多,只到肩膀的位置,鬃毛也不如夏洛塔的柔軟,看起來更硬、更粗。
她蹲下來,把一側的翅膀放低,像夏洛塔做過的那樣,用翅膀搭出一個斜斜的坡道。
“上來吧。”她說,聲音從巨大的龍吻裡傳出來,比人形的時候低沉了不少,但那種慢條斯理的調子沒變。
艾拉第一個爬了上去。她抓著鱗片邊緣,手腳並用,比昨天熟練了不少,三兩下就翻到了諾蕾塔的背上。菲娜跟在後面,選了個靠近脊背中央的位置坐下來。科爾爬得最快,蹭蹭蹭就上去了,坐在菲娜後面。伊萊娜爬在科爾旁邊坐下來。雷恩最後一個爬上來,安靜地坐在伊萊娜旁邊。
“坐穩了?”諾蕾塔問。
“穩了!”艾拉喊了一聲。
諾蕾塔的翅膀在身體兩側展開,然後猛地一振,從河灘上升起來,穿過那層薄薄的、泛著藍白色光暈的霧氣,飛到了龍脊山脈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