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站在那臺櫃式機器前面,冰藍色的眼睛盯著透明面板後面那些飛速移動的金屬臂,腦子裡把諾蕾塔剛才說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不需要人。機器自己會運作。原料自動輸送。成品自動分類包裝。整個過程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預。
她扭頭看了一眼諾蕾塔,又看了一眼夏洛塔,最後把目光落回那些機器上。
“那要是機器壞了怎麼辦?”她問。
諾蕾塔靠在旁邊那臺機器的櫃門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深紫色的眼睛半眯著。她聽到這個問題之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你總算問到點上了”。
“機器會自己維修自己。”她說。
艾拉愣了一下:“自己修自己?”
“對。”諾蕾塔用下巴朝房間深處揚了揚,“這些生產裝置本身只是整個系統的最外層。在它們底下,在德拉貢尼亞的地下層,有一套完整的維護系統。這套系統裡有專門負責檢修的機器單元,它們會定期檢查每一臺生產裝置的執行狀態。如果哪臺裝置出了故障,維護單元會自動定位故障點,然後派出維修機器去處理。如果故障太嚴重,現場修不好,維護單元會直接把那臺裝置拆掉,從備件庫裡調一套新的換上。”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整個過程也不需要任何人參與。”
科爾從後面走上來,站在艾拉旁邊,皺著眉頭聽完諾蕾塔的話。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擠出一句話:“那機器維修系統自己要是壞了呢?”
諾蕾塔看了他一眼,深紫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你這個問題也有點意思”的神色。
“維修系統有備份。”她說,“地下層裡有三套完全獨立的維護系統,平時各自執行,互不干擾。如果其中一套出了故障,另外兩套會接管它的工作,同時派出維修單元去修那套出故障的。如果三套同時出故障——雖然這種事情從來沒發生過——還有第四套冷備份系統,平時不執行,只有在檢測到前三套全部離線的時候才會啟動。”
科爾聽完,沉默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消化這段話裡的每一個字。
伊萊娜站在科爾旁邊,綠色的眼睛在那些飛速運轉的機器和諾蕾塔的臉之間來回轉了幾圈。她抬起手,用手指戳了戳科爾的胳膊肘。
“科爾,”她說,聲音不大,“她說的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科爾說。
“那你給我解釋一下。”
“就是這些機器自己幹活,自己修自己,自己還有備用的自己。”
伊萊娜眨了眨眼:“那不就是甚麼都不用幹嗎?”
科爾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他發現伊萊娜用一句話就把諾蕾塔剛才那一大段話總結完了,而且總結得還挺準確。
艾拉沒有參與科爾和伊萊娜的對話。她站在那臺櫃式機器前面,冰藍色的眼睛盯著透明面板後面那些還在飛速移動的金屬臂。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思考,又從思考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她說不上來那是甚麼感覺,但那種感覺在她胸口堵著,有點悶。
她轉過身,看著諾蕾塔。
“那你們呢?”她問。
諾蕾塔歪了歪頭:“我們甚麼?”
“你們巨龍啊。”艾拉伸手指了指那些機器,又指了指頭頂的天花板,大概是想指整個德拉貢尼亞,“機器把所有的活都幹了——生產、維修、運輸、甚麼都是機器幹。那你們巨龍幹甚麼?總得做點甚麼吧?”
諾蕾塔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從櫃門上直起身,深紫色的眼睛看著艾拉。她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嘴角那點淡淡的笑意收了一點。
她扭頭看了一眼夏洛塔。
夏洛塔站在房間另一頭的出口處,一隻手撐著門框,銀白色的辮子垂在肩膀前面。她聽見艾拉的問題之後,淺金色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然後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語氣還是那副慢條斯理的調子,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來龍脊山脈的路上不是都說了嘛。”她說,“甚麼都不幹。”
房間裡的空氣安靜了兩秒。
“甚麼都不幹?”艾拉的聲音拔高了,“你們就甚麼都不幹?”
“對。”夏洛塔說,從門框上直起身來,“甚麼都不幹。想幹甚麼就幹甚麼,不想幹甚麼就不幹甚麼。反正德拉貢尼亞甚麼都有,甚麼都不缺。你願意躺著就躺著,願意逛就逛,願意玩就玩。沒有人逼你做任何事。”
她說完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臉上也沒甚麼表情。但艾拉總覺得她嘴角那個角度不太對,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有點奇怪的角度。
“那不是很無聊嗎?”艾拉追問。
夏洛塔看了她一眼,淺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無聊?”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對你們來說,可能確實無聊。但對我們來說——”她停了一下,把垂到面前的銀髮撥到耳後,“我們已經過了這個階段了。”
艾拉沒聽懂這句話,但她沒有再問。
菲娜也沒再問。她站在那排櫃式機器前面,琥珀色的眼眸盯著透明面板後面那些飛速移動的金屬臂,看了好幾秒。那些機器還在運轉,和她們剛進來的時候一樣,不快不慢,不急不緩,像是會永遠這麼運轉下去。
諾蕾塔從機器旁邊走開,朝房間另一頭的出口走去:“走吧,帶你們去食品工廠看看。你們還沒吃早飯吧?正好去那邊拿一點。”
五個孩子跟著諾蕾塔和夏洛塔走出了生產車間,沿著那條灰白色石板鋪成的小路繼續往前走。小路在山腳下一路延伸,兩側的灌木叢越來越密,從灰撲撲的低矮灌木變成了膝蓋高的草叢,草叢裡偶爾能看到一叢一叢的野花,花瓣很小,顏色是淡紫色的,在河風裡輕輕搖晃。
走了大概十分鐘,小路的盡頭出現了一片比之前看到的都大的建築群。那些建築還是半圓形的、倒扣的碗狀結構,但體型比孵蛋工廠和生產車間大得多,每一棟的直徑目測至少有五十米,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蹲在地上的巨型甲蟲。
諾蕾塔推開最近那棟建築的門,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進來吧。”
門裡面的空間大得讓人有點發懵。天花板的高度至少有三四十米,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金屬桁架和管道,和孵蛋工廠差不多,但這裡的管道更粗,數量更多,有些管道的直徑比艾拉的身體還粗。天花板上嵌著幾排巨大的、長方形的燈,燈管發出的光是暖白色的,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個被陽光填滿的廣場。
房間的地面上擺著幾十條長長的流水線,每一條都有上百米長,從房間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流水線上鋪著傳送帶,傳送帶在緩慢地移動,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透明的盒子、圓形的罐子、方形的紙袋、瓶裝的液體。
但和之前那個生產車間一樣,這個巨大的工廠裡一個人都沒有。
傳送帶在自動運轉,機械臂在自動抓取和放置物品,包裝好的成品被自動分類、堆疊、裝進更大的箱子裡,箱子被自動搬運車馱著運往房間深處的某個方向。
伊萊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從諾蕾塔身後鑽出來,小跑到最近的那條流水線旁邊,彎著腰看傳送帶上那些東西。那是一條生產透明盒子的流水線,盒子裡裝著切好的、顏色金黃的東西,和她昨晚在那家店裡拿的那種很像。
“這個!”她扭頭朝科爾喊,“這個就是我們昨天拿的那種!你看,一模一樣!”
科爾走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伊萊娜已經在流水線旁邊蹲下來了,盯著傳送帶上一盒一盒經過的金黃色塊狀物,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伸手去拿。但她看了幾秒,發現傳送帶的速度雖然不快,但中間沒有任何一個位置可供人站在旁邊把盒子取下來。
她站起來,沿著流水線走了一段,發現這條流水線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方形的開口,開口通向牆壁後面的某個空間。所有生產好的盒子都被傳送帶送到那個開口裡,然後消失不見了。
“我們要拿東西,從哪兒拿?”她扭頭問諾蕾塔。
諾蕾塔走到流水線中段的位置,指了指牆壁上一排不大的、方形的視窗。那些視窗和流水線末端的那個開口不一樣,它們是獨立的,每一個視窗上面都有一塊發光的面板,面板上顯示著一些文字和圖案。
“從那邊拿。”諾蕾塔說,“那些是取貨口。你需要甚麼,在面板上點一下,系統就會從倉庫裡把東西調出來送到這個視窗。”
伊萊娜走到最近的一個取貨口前面,踮著腳尖看那塊發光的面板。面板上顯示著很多分類,有“主食”、“零食”、“飲料”、“調味品”之類的標籤,每一個標籤下面還有更細的分類。她伸出食指,在“零食”上面點了一下,面板閃了一下,彈出一整排縮圖,每一張縮圖下面都配著文字。
她翻了幾頁,找到了那種金黃色的塊狀物,縮圖上的樣子和她昨晚吃的一模一樣。她點了一下那個縮圖,面板上又彈出一個數字鍵盤,讓她輸入數量。她想了想,輸了個“三”,然後按下確認。
視窗裡面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械運轉聲,聲音持續了大概三四秒,然後視窗下方的一個小門彈開了,裡面躺著三個透明的盒子,和傳送帶上那種一模一樣,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
伊萊娜把三個盒子從視窗裡拿出來,抱在懷裡,轉身朝科爾舉起其中一個:“你看!真的出來了!”
科爾也走到一個取貨口前面,在面板上翻了一會兒,拿了一個圓形的罐子,擰開蓋子,裡面是乳白色的、濃稠的糊狀物,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他用手指頭蘸了一點嚐了嚐,是甜的,口感很細膩,像某種打碎了的穀物和堅果混合在一起的東西。
雷恩拿了幾瓶淡藍色的飲料和一小袋圓滾滾的、顏色鮮紅的果子。
艾拉拿了一盒看起來像餅乾的東西,拆開嚐了一塊,嚼了兩下,眼睛亮了:“這個好吃!脆的!”
菲娜沒有拿吃的。她站在取貨口前面,翻了一會兒面板,然後從視窗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薄薄的板子------和她昨天在入境管理處拿到的那種身份卡差不多,但更大一些,表面是黑色的,邊緣鑲著一圈銀邊。
“這是甚麼?”艾拉湊過來問。
“不知道。”菲娜說,把板子翻過來看了看,“面板上寫著便攜資訊終端,我就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