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盯著那塊廣告牌看了足足五秒鐘,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卡住了,轉不過來。
廣告牌。
她知道廣告牌是甚麼。金砂城的集市入口處就豎著好幾塊,上面寫著“某某商號新到貨品”、“某某旅館乾淨便宜”之類的話,有時候還畫著商品的圖案,歪歪扭扭的,顏料經常被太陽曬褪色。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會動的廣告牌。
那些畫面在巨大的面板上流暢地變換,色彩鮮豔得像是有人把顏料直接潑在了上面。那條深紫色巨龍的鱗片特寫清晰到能看見每一片鱗片邊緣的金色紋路是怎樣從粗變細、從細變成更細的線條,那些線條末端甚至還有更細的分叉,每一根都清清楚楚。文字從右往左滾動,一個字疊著一個字消失,又一個字疊著一個字出現。
“這是……廣告牌?”她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甚麼東西。
菲娜站在她旁邊,琥珀色的眼眸也盯著那塊廣告牌。她沒有說話,但攥著揹包帶的手指節已經泛白了。她的目光從那塊廣告牌移到旁邊那塊,又移到第三塊,每看一塊,眉頭就皺緊一分。
科爾從後面擠上來,腦袋探到艾拉和菲娜中間,盯著那塊賣房子的廣告牌看了三秒,然後嘴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最後擠出一句:“巨龍還賣房子?”
伊萊娜站在科爾身後,綠色的眼睛盯著那塊舞臺劇廣告上那條穿著長袍的龍,表情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那條龍的袍子邊緣鑲著金屬絲線,在光線下反射出細碎的閃光,袍子的褶皺畫得比真人穿的衣服還真實。
雷恩站在最後面,沒往前擠,但他的目光也落在廣告牌上。
“那不是廣告牌的問題。”夏洛塔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你們現在站的地方是入境管理處,不是觀景臺。能不能先把正事辦了?”
艾拉猛地回過神來,扭頭一看,夏洛塔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站在他們身後的不是那條十幾米長的銀白色巨龍,而是一個女人。
她很高,比艾拉見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高,目測至少有一米九。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不是那種老年人花白的銀,而是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種冷銀色,長髮披在身後,垂到腰際。
她的眼睛是淺金色的,豎瞳——和龍形態時一模一樣——在室內光線下收縮成一條細細的縫隙。她穿著一件裁剪簡單的長袍,顏色是深灰色,袖口和領口鑲著一圈銀色的細邊,腰帶上掛著一個巴掌大的、泛著藍光的小方盒。
她的面板很白,白到幾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附近淡藍色的血管。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聳,鼻樑挺直,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冷淡。
“你……”艾拉張著嘴,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你是夏洛塔女士?”
“不然還能是誰。”夏洛塔抬手撥了一下垂到面前的銀髮,動作很隨意,“登記處在裡面,跟我來。”
她轉身就走,步伐很大,深灰色的長袍下襬在身後輕輕飄動。那雙長腿邁步的頻率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出很遠的距離,艾拉要小跑著才能跟得上。
菲娜跟在艾拉後面,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周圍的環境。
她們現在所在的這個空間很大,至少有四十米長、二十米寬,天花板的高度大概在十米左右。天花板是整塊的半透明面板,面板後面有柔和的光透下來,不是陽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種均勻的、沒有方向感的冷白色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空間的牆壁是淺灰色的,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金屬,但表面摸上去——艾拉路過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是溫熱的,不冰手。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道細長的凹槽,凹槽裡嵌著發光的線條,那些線條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發出淡藍色的光。
空間的中央擺著幾排長椅,長椅的材質和牆壁一樣是淺灰色的金屬,但椅面上鋪著一層深藍色的軟墊。長椅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或者說,人形態的巨龍。一個頭發是深棕色的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打盹,一個年輕女人盤著腿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塊薄薄的、發光的板子在翻看,還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站在窗邊,揹著手往外看。
但最靠近入口的那排長椅是空的。
櫃檯在空間盡頭,一整排,大概有六七個視窗。但只有最左邊那個視窗亮著燈,其他視窗的燈都是暗的,檯面上落了一層薄灰——至少看起來像灰,但在這種乾淨得過分的地方,可能是某種防塵塗層。
最左邊那個視窗後面,坐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趴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和夏洛塔差不多大——當然,巨龍的“看起來”沒有任何參考價值。她的頭髮是深紫色的,剪得很短,只到耳朵下面,劉海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拿剪刀隨便剪的。她穿著一件和夏洛塔差不多的深色長袍,但領口敞開了一大截,袖子捲到手肘以上,整個人趴在櫃檯上,臉埋在胳膊裡,呼吸很沉,一起一伏的。
櫃檯的檯面上,一個發光的面板亮著,螢幕上密密麻麻顯示著艾拉看不懂的文字和數字。面板旁邊放著一個倒了的小杯子,杯口還在往下滴水,液體在臺面上積了一小灘,沿著檯面的邊緣慢慢往下淌。那液體是深棕色的,聞起來有一股濃濃的、烘焙過的香氣。
夏洛塔走到櫃檯前面,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著那個趴在櫃檯上呼呼大睡的紫發女人,淺金色的豎瞳眯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手,巴掌落在櫃檯上。
“砰”的一聲巨響,整個櫃檯都在震動。那個倒了的小杯子從檯面上蹦起來,翻了個跟頭,哐噹一聲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檯面上那一小灘深棕色的液體被震得濺起來,幾滴濺到了紫發女人的臉上。
紫發女人猛地抬起頭,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上半身直挺挺地豎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就開始喊:“沒睡!我沒睡!我在看系統日誌!”
她喊完之後才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是深紫色的,圓瞳,瞳孔在燈光下收縮了一下,焦距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
她看清了面前站著的人。
“夏洛塔?”紫發女人的聲音從嘶啞變成了困惑,然後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你拍我桌子幹甚麼?我好不容易睡著——”
“你有客人。”夏洛塔沒好氣地打斷了她。
紫發女人愣了一下,然後歪過頭,越過夏洛塔的肩膀往後看。她看見了站在夏洛塔身後的五個孩子——一個銀白色捲髮的、一個金色頭髮的、一個紅頭髮的、一個棕色頭髮的、一個淺金色頭髮的,高矮不一,年齡不一,但有一個共同點:全都不是龍。
紫發女人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人類?”她問,聲音裡的睏意一下子散了大半,“你帶人類來德拉貢尼亞?”
“對。”夏洛塔說,“五個。登記一下。”
紫發女人盯著那五個孩子看了好幾秒,然後扭頭看向夏洛塔,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一種“你是不是在給我找事”的微妙神色。
“你知道上次有人類來德拉貢尼亞是甚麼時候嗎?”她問。
“不記得了。”夏洛塔說。
紫發女人翻了個白眼,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比夏洛塔矮了半個頭,但比艾拉還是高出一大截。她繞過櫃檯,走到五個孩子面前,深紫色的眼睛從上到下把他們打量了一遍。
艾拉被她看得有點發毛,往後退了半步。這個紫發女人看起來懶洋洋的,剛睡醒,頭髮亂糟糟,衣服也沒穿整齊,但她的目光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審視,像在辨認某種很少見到的東西。
“諾蕾塔。”夏洛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點提醒的意味,“用你的真實視野看一看。”
諾蕾塔歪了歪頭,深紫色的眼睛眯起來。她盯著五個孩子看了幾秒,然後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種懶洋洋的表情從她臉上消失了。
她的目光從艾拉身上移到菲娜身上,又從菲娜身上移到科爾身上,一個一個看過去,每看一個人,眉頭就皺緊一分。等她把五個人全看完,她的表情已經變得非常嚴肅,和剛才那個趴在櫃檯上睡覺的邋遢女人簡直判若兩人。
“你從哪兒找到他們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夏洛塔能聽見。
夏洛塔聳了聳肩:“這不是出任務碰上了嗎。在黃金沙漠那邊,碎星綠洲群附近。她們幾個在探索一個古代遺蹟,剛好讓我撞見。”
諾蕾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又看了五個孩子一眼,然後轉身走回櫃檯後面,從檯面底下摸出幾個東西。
那是幾個巴掌大的、薄薄的板子,和艾拉之前在廣告牌上看到的那種發光面板有點像,但要小得多。板子的表面是黑色的,光滑得像一面鏡子,邊緣鑲著一圈細細的銀邊。諾蕾塔把它們往櫃檯上一字排開,一共五個。
“先登記。”她說,語氣比剛才正經了不少,“名字、年齡、從哪兒來,還有你們來德拉貢尼亞的目的。把資訊填上去就行。”
艾拉走到櫃檯前面,伸手拿起一塊板子。板子比她想象中輕得多,拿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表面摸上去溫溫熱熱的,和之前那個平臺的觸感一樣。板子的正面亮了起來,顯示出幾行文字和幾個空白的格子。
她盯著那些文字看了幾秒,發現她能看懂——不是通用語,也不是西大陸上任何一種她見過的文字,但那些字的意思就是能直接出現在她腦子裡,像是有人在她耳邊把內容唸了一遍。
“這玩意兒怎麼用?”她扭頭問諾蕾塔。
諾蕾塔指了指板子表面:“用手指寫就行。寫名字的地方點一下,然後照著寫。寫錯了點旁邊那個小圓圈就能擦掉。”
艾拉低下頭,試探性地在板子表面點了一下。那個寫著“姓名”的格子閃了一下,彈出一個空白的輸入框。她伸出食指,歪歪扭扭地寫下“艾拉”兩個字。字跡出現在板子上的時候,和她平時寫在紙上的差不多,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寫完之後,板子自動跳轉到下一個格子。“年齡”。她想了想,寫了個“十二”。然後“出生地”,她寫了個“破碎群島”。最後“來德拉貢尼亞的目的”,她咬著手指想了半天,最後寫了個“被人帶來的,具體甚麼事不清楚”。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板子閃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正面那些輸入框和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銀白色的、閃著微光的圖案——一條盤成圓形的龍的輪廓。圖案下面浮現出幾行字,寫著她的名字、年齡和出生地,排版整整齊齊。
然後板子的表面開始變化。那種黑色的、鏡子一樣的光澤慢慢消退,板子本身的材質開始變得柔軟,邊緣往裡收,整個變化過程大概持續了三秒鐘,等它停下來的時候,艾拉手裡拿著的已經不是一塊板子了,而是一張卡。
一張銀白色的、薄薄的卡。卡的正面印著她的名字和那個盤龍的圖案,背面是一片均勻的銀灰色,甚麼都沒有。卡的邊緣非常光滑,摸上去像一塊被磨了很久的石頭。
艾拉把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抬頭看向諾蕾塔。
“這是身份卡。”諾蕾塔說,“在德拉貢尼亞的時候帶在身上,去任何地方都要用。別弄丟了,補辦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