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營地、赫伯特隊長和那群目瞪口呆計程車兵,全都往下沉。夏洛塔的翅膀每扇動一次,他們就往上躥一大截。第一次扇動的時候還能看見地面上的人仰著頭;第二次扇動的時候那些人的臉就模糊了;第三次扇動的時候整個營地縮成了沙地上的一小塊深色補丁,周圍的沙丘像皺巴巴的布。
艾拉從鱗片間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
“沒風!”她喊了一聲,聲音裡的驚訝比剛才起飛時還大。
確實沒風。
她們坐在一條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往上攀升的巨龍背上,周圍的空氣卻安靜得像在室內。沒有氣流灌進耳朵,沒有風把頭髮吹得滿臉都是,甚至連衣服都沒有被吹起來。她們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罩子扣住了,外面再怎麼狂風大作,罩子裡都紋絲不動。
非但沒風,甚至還暖和了。剛才在沙地上被晨風吹出來的那點涼意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恰到好處的溫暖,像是坐在一個被陽光曬透了的房間裡。
夏洛塔的翅膀又扇了兩下,然後不再扇動了,完全平展開來,像一對巨大的滑翔翼。她的身體在氣流中平穩地往前滑行,速度比剛才扇翅膀的時候還快,但背上那層無形的罩子紋絲不動。
“這是——”菲娜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罩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點小把戲。”夏洛塔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不輕不重,剛好能讓背上的人聽清,“不然你們早就被吹下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艾拉試著鬆開一隻手,在周圍摸了摸。她的手確實碰到了一層東西——不是固體,更像是一層有彈性的、微微發熱的空氣,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一點點阻力,但使點勁就能伸出去。她把指尖伸到罩子外面,立刻被外面的氣流打得縮回來。
“好冷!”她甩了甩手,“外面怎麼那麼冷?”
“因為我們已經飛得很高了。”夏洛塔說,“高處本來就冷。”
艾拉把手縮回來,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後重新抓穩鱗片,低頭往下看。
沙漠的褶皺——那些起伏的沙丘、乾涸的河床、偶爾冒出來的灰綠色植物叢——全都被壓縮成了平面上的紋理。遠處有一串深色的斑點,她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來,那是碎星綠洲群的幾口水井和沙棗林。
“好高!”科爾也探出腦袋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又縮回來,臉上帶著一種既興奮又有點發虛的表情,“這得有多高?”
“大概一萬米。”夏洛塔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艾拉聽完這個數字,愣了一下。她在金砂城爬過最高的瞭望塔,也就二十來米。一萬米——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也沒法把這個數字和實際的高度對上號。
但她很快就放棄了計算,因為眼前的景象已經把她的注意力完全拽過去了。
太陽已經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了,但因為它還低,陽光是從側面照過來的,把沙漠的褶皺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那些沙丘的陰影拉得極長,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大地上被誰用炭筆畫了一道一道的粗線。幹河谷在晨光裡是一條一條暗褐色的傷疤,彎彎曲曲地從沙漠裡穿過去,有些地方寬得能看見河床上的裂縫,有些地方窄得只剩一條線。
而沙漠的顏色——艾拉從來沒從這個角度看過沙漠的顏色。
站在沙地上的時候,沙子就是黃的,頂多是深黃淺黃的區別。但從一萬米的高空往下看,沙漠變成了一塊巨大的、被揉皺了的調色盤。靠近碎星綠洲群那一片是土黃色帶點灰,往東南方向走,顏色開始變深,變成赭石色,再往遠處,就變成了一種發暗的、像是被烤焦了的紅褐色。
“那邊是哪兒?”艾拉伸手指著遠處那片紅褐色的區域,扭頭朝夏洛塔喊。
“紅石荒漠。”夏洛塔說,“再往東南走兩百里就到了。那地方的沙子含鐵,顏色就是紅的。”
艾拉點了點頭,目光繼續往遠處延伸。
然後她看見了地平線上的那道灰線。
最開始只是一條極細的、顏色比沙漠深得多的線,緊貼著天際,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當成是遠處的雲影。但隨著夏洛塔往前飛,那條線開始變粗,從一條線變成一條帶子,從一條帶子變成一片模糊的、起伏的輪廓。
那是一條山脈。
菲娜坐在最前面,緊挨著夏洛塔脊背和脖頸相接的地方。她的姿態比其他人端正些,背挺得直直的,琥珀色的眼眸盯著前方那道越來越粗的灰線。她的兩隻手分別抓著左右兩排鱗片,指節同樣泛白,但她的表情很平靜——或者說,她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
“夏洛塔女士!”她開口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那道山脈就是龍脊山脈嗎?”
“對。”夏洛塔的聲音從前頭傳來,清晰得像在耳邊說話一樣,“龍脊山脈。從北邊的寒冰荒原一直延伸到南邊的翡翠林海,把整塊泛大陸劈成兩半。我們現在看到的只是最西端的餘脈。真正的山脈主體還在東邊,還要再飛一陣才能看到。”
夏洛塔的翅膀完全展開,不再扇動,靠氣流託著整條龍往前滑行。她的速度比剛才起飛時還要快,但背上的幾個人完全感覺不到風壓,只能透過地面景物後退的速度來判斷自己正在以多快的速度移動。
艾拉聽見“餘脈”兩個字,從鱗片間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前方那道還在緩慢變粗的灰線。餘脈——光是餘脈就在地平線上拉出那麼長一道線,那主體得有多大?
她在常青之樹的時候聽過很多關於龍脊山脈的傳說。有人說那是世界的脊樑骨,有人說那是神明打架時劈出來的裂縫,有人說翻過那座山就能看到世界的另一邊。她聽過那些話的時候,腦子裡想象的是一座很大的山,比金砂城周圍那些沙丘大很多的山。
但現在她看見的,不是一座山。
那是一道牆。
一道從地平線這頭延伸到那頭、把整個視野都填滿的牆。它橫亙在大地上,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從北到南狠狠地切了一刀,然後把切面往上推,推到天上去。
沙漠在它腳下矮得像一張攤開的毯子。那些在萬米高空看起來像褶皺的沙丘、像傷疤的幹河谷、像補丁的綠洲,全都被那道牆的影子蓋住了。影子從山腳一直往西邊鋪,鋪過紅石荒漠,鋪過碎星綠洲群,一直鋪到他們現在飛過的這片沙地上空。影子的邊緣是模糊的,被大氣層散射成一層淡淡的灰紫色。
夏洛塔繼續往前飛。她的翅膀平展著,偶爾微微調整一下角度,身體在氣流中平穩地滑行。背上那層無形的罩子依然穩穩地扣著,把外面的寒冷和狂風都擋在外面。
那道牆越來越高,上面開始出現起伏的輪廓——那是山峰,一座挨著一座,從北往南排過去,像一排在天地間站了幾萬年的巨人。
隨著夏洛塔往前飛,那些山峰的細節開始浮現出來。灰白色的巖壁,深褐色的山脊線,還有——
“那是雪?”艾拉猛地坐直了身子,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
她看見了白色的東西。不是雲,是實實在在的、覆蓋在山頂上的白色。那白色從最高的幾座山峰頂上往下蔓延,沿著山脊線往兩側延伸,在陡峭的巖壁上掛出一道一道的冰帶。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那些白色照得刺眼,反射出一種冷冽的、不帶任何暖意的光。
“當然是雪。”科爾從後面探過頭來,順著艾拉的視線看過去,“山上本來就冷。你沒見過雪?”
“我當然見過!”艾拉扭頭瞪了他一眼,“艾斯特維爾港冬天也下雪的好嗎!但那個雪跟這個能一樣嗎!艾斯特維爾港的雪下下來就化了,那個——”她伸手指著遠處山頂上的白色,“那個是堆在那兒的!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那是永久積雪。”菲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艾拉和科爾的都平靜,但她的眼睛也一直沒離開過那道山脈,“雪線以上的地方,雪常年不化。一年四季下雪,一年四季不化,越積越厚,最後就變成了冰。”
“雪線?”艾拉扭頭看她。
“就是那條線。”菲娜抬手指了指山脈中段的位置,那裡有一條不太分明的界線——界線以下是灰褐色和深綠色的巖壁,界線以上是白色,“過了那條線,氣溫就常年低於零度了。不管甚麼季節,上去就是冰天雪地。”
艾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盯著那條界線看了好幾秒。
“那得有多高?”她問。
菲娜沒有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
伊萊娜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沙漠,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脈,試圖把這兩個東西放在同一個畫面裡比較。
沙漠在下面,平平地鋪著,像一塊被熨斗燙過的布。山脈在前面,豎起來,像一堵有人把地面折起來之後形成的牆。
“我的天。”她小聲說了一句,然後把下巴重新擱回手臂上,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