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塔繼續往前飛。她的速度很快,每過一分鐘,那道牆就大一圈。
最開始它只是地平線上的一條線,然後它變成了一排牙齒一樣的輪廓,然後那些牙齒長成了山峰,山峰之間開始出現山谷、山脊、冰川。
那些冰川從山頂上往下淌,像凝固的河流。它們像是把藍色顏料倒進牛奶裡攪了攪之後凍住的顏色。冰川的表面佈滿了一道一道的裂縫和褶皺,像被人揉皺了的紙,然後在揉皺的狀態下凍住了。
“那些藍色的東西是甚麼?”伊萊娜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好奇。
“冰川。”夏洛塔說,“雪積到一定的厚度,底層的雪被壓成冰,然後因為太重了,就開始往下滑。一年滑不了幾米,但滑了幾千年之後,就能從山頂一直滑到山腳。”
伊萊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幾千年才滑那麼一點……”
“山的時間尺度和人不一樣。”夏洛塔說,語氣很平淡,“你們覺得幾千年很長,對山來說就是打個盹的工夫。”
艾拉沒有參與這段對話。她的注意力被山脈最深處的一個東西吸引住了。
在那個方向,在層層疊疊的山峰和山谷的最深處,有一個東西比其他所有山峰都高。它高出一大截,高到周圍的群山在它面前像小孩子站在大人旁邊。
它的山頂是平的,不是那種尖尖的、像三角尺一樣的山峰,而是一塊巨大的、幾乎平坦的臺地。臺地的邊緣是垂直的懸崖,灰白色的巖壁從臺地邊緣直直地落下去,落差至少有上千米。
臺地上面覆蓋著厚厚的冰雪,冰雪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艾拉盯著那個臺地看了好幾秒。
“夏洛塔女士,”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正經了不少,“那個最高的地方,叫甚麼?”
夏洛塔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翅膀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身體往左偏了一點,像是在給背上的人讓出更好的視野。沉默了兩秒,她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些。
“世界之冠。”她說,“龍脊山脈的最高峰,也是整個泛大陸的最高點。”
艾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世界之冠。”她唸叨了一遍,然後問,“有人上去過嗎?”
“有。”夏洛塔說,“但不多。那個高度,光是站著不動,就能要了大多數人的命。”
“為甚麼?”艾拉追問。
“因為上面沒有足夠的空氣。”夏洛塔說,“你看——”她微微側了側身子,讓背上的人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座平頂巨峰的側面,“從山腳到雪線,大概五六千米。從雪線到臺地邊緣,又是兩三千米。從臺地邊緣到臺地表面,還有一千多米的垂直巖壁。等你站到那個臺地上的時候,你已經在上萬米的高空了。”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在那個高度,呼吸都困難。走幾步路就像被人掐著脖子跑步。而且冷——零下四五十度是常態,風大的時候能把人直接吹跑。”
艾拉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那你呢?你能上去嗎?”
夏洛塔輕輕扇了一下翅膀,發出一聲低低的笑聲。
“我是巨龍。”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驕傲,“這個世界的屋脊,本來就是我們的家。”
夏洛塔繼續往前飛,速度比之前慢了些。山脈的地形在她身下起伏變化,山峰越來越高,山谷越來越深。
那些冰川從山頂傾瀉下來,在谷底匯成一條一條灰白色的冰河,沿著山谷的走向慢慢蠕動。冰河的表面佈滿了裂縫和褶皺,有些裂縫寬得能吞下一整座房子,深得看不見底。
“夏洛塔女士。”菲娜的聲音從龍背上傳下來,帶著一點試探的語氣,“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問吧。”夏洛塔說,翅膀又扇了一下,氣流從翼尖滑過,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嘯。
“你們巨龍,”菲娜斟酌了一下措辭,“是一直住在龍脊山脈嗎?”
“不是。”夏洛塔說,“我們是從別處搬來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搬來的?”艾拉從前面扭過頭,“從哪兒搬來的?”
夏洛塔沒有立刻回答。她飛過一座山脊,進入另一條山谷,谷底有一條乳白色的河流,從上游的冰川融水裡流下來。
“很遠、很遠的地方。”她只說了一句,顯然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聊。
菲娜聽出了這層意思,換了個方向:“那你們巨龍現在都在做甚麼?我是說,你們活得那麼久,總得有點事情做吧?”
“做甚麼?”夏洛塔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味道,“曬太陽。睡覺。在大陸上到處轉轉。偶爾聊聊天。”
“就這樣?”艾拉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明顯不太相信,“甚麼都不幹?”
“甚麼都不幹。”夏洛塔說。
艾拉聽完夏洛塔那四個字,整個人在龍背上愣了好幾秒。
“甚麼都不幹?”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拔高了幾分,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不相信,“你們巨龍活了那麼久,就天天曬太陽睡覺?甚麼都不幹?”
“差不多。”夏洛塔說,翅膀又扇了一下,氣流從翼尖滑過,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嘯。
艾拉皺起眉頭,在龍背上扭了扭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她盯著夏洛塔後腦勺上那些隨風飄動的銀白色龍鬃看了幾秒,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亮了一下,繼續追問:
“可我聽說巨龍不都喜歡一些亮晶晶的東西嗎?金幣啊、寶石啊、魔法器物甚麼的。故事裡都是這麼講的,說你們趴在一大堆財寶上面睡覺,誰來搶就噴火燒誰。”
夏洛塔看了她一眼。那顆巨大的腦袋微微偏轉,淺金色的豎瞳對準了艾拉,龍吻張開了一點,露出一個類似於“你在說甚麼傻話”的表情。
“那是你們人類自己編的故事。巨龍確實喜歡漂亮的東西,但我們又不是守財奴,趴在一堆礦石上睡覺——那得多硌得慌。”
艾拉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有點訕訕的。
“那好吧。”她撓了撓頭,把這個問題翻過去,但嘴沒停,“就算你們不去收集那些東西,總得吃飯吧?你們甚麼都不幹,食物從哪兒來啊?”
夏洛塔的翅膀又扇了一下,氣流從翼尖滑過,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嘯。她飛過一座山脊,進入另一條更寬的山谷,谷底那條乳白色的河流在這裡拐了個彎,河灘上能看到一片灰綠色的灌木叢,稀稀拉拉地沿著河岸生長。
“當然是種出來的。”夏洛塔說,語氣慢條斯理的,“只不過,一般除非為了體驗生活,沒甚麼巨龍願意親自動手。”
艾拉眨了眨眼,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啊?”她問,聲音拔高了幾度,“龍脊山脈那破地也能種出糧食來?我在金砂城的時候聽商隊的人說過,這邊除了石頭就是雪,連草都長不幾根。”
“那只是你們人類技術不夠。”夏洛塔說,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艾拉被這句話噎住了。她張著嘴,冰藍色的眼睛瞪著夏洛塔的後腦勺,半天沒接上話。科爾在後面發出一聲沒憋住的輕笑,又趕緊捂住了嘴。
“那你們平時吃甚麼?”伊萊娜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點好奇,“我是說,如果種地的話,總不能只吃糧食吧?”
“甚麼都吃。”夏洛塔說,“糧食、蔬菜、水果、肉類——和你們人類差不多。只不過我們的‘差不多’在量上可能和你們的理解有點差距。”
“有多大差距?”科爾問。
夏洛塔想了想,尾巴尖在空中輕輕擺了一下。
“一頭成年巨龍一頓飯,大概夠你們吃上兩三天。”
龍背上安靜了兩秒。
艾拉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擠出一句話:“那你們一天吃幾頓?”
“兩頓。”夏洛塔說,“有時候一頓。餓不死就行,沒必要天天吃撐。”
艾拉聽完,低下頭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然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一個不太容易接受的事實:“一頓飯吃掉我們幾天的口糧,一天只吃兩頓,有時候只吃一頓……你們這是在過日子還是在熬日子?”
夏洛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輕輕扇了一下翅膀,氣流從翼尖滑過,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嘯。
菲娜坐在龍背靠後的位置,一隻手抓著身前的鱗片,琥珀色的眼眸盯著夏洛塔後背上那些在陽光下泛著珠光的鱗片。她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方向開口。
“夏洛塔女士,您之前說,我們的靈魂有問題。”
“對。”
“那您是怎麼知道的?”
夏洛塔沒有立刻回答。她飛過一座山脊,進入另一條更寬的山谷,谷底的河流在這裡匯成一個小湖,湖水是乳白色的,從高處看像一塊被捏碎了又拼回去的玉石。
“因為我們看得見。”她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些。
菲娜坐在龍背上,手指攥著身前那片微微翹起的鱗片。夏洛塔剛才那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因為我們看得見”。看得見甚麼?靈魂?還是靈魂裡的甚麼問題?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又問:“您說的‘看得見’,是甚麼意思?靈魂這種東西,不是摸不著也看不見的嗎?”
夏洛塔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翅膀又扇了一下,氣流從翼尖滑過,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嘯。晨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她銀白色的鱗片上,那些光芒像水一樣從一片鱗片流到另一片鱗片,最後消失在尾巴尖。
“對你們來說,是的。”她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些,“但對巨龍來說,不是。你們人類的靈魂,在我們眼裡,就像——怎麼說呢——就像夜裡的燈火。大多數人的靈魂都差不多,亮度和形狀都在一個正常的範圍裡。”
她頓了頓,腦袋微微偏轉了一下,淺金色的豎瞳往背上的方向瞟了一眼。
“但你們幾個的,不太一樣。”
艾拉趴在龍背上,兩隻手抓著鱗片,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夏洛塔後腦勺上那些隨風飄動的銀白色龍鬃。她聽完這句話,眉頭皺了起來。
“哪裡不一樣?”她問。
夏洛塔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怎麼用人類能聽懂的話來解釋這件事。她飛過一座山脊,進入另一條更寬的山谷,谷底那條乳白色的河流在這裡拐了個彎,河灘上的石頭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這麼說吧。”她終於開口,“正常人的靈魂,是把自己牢牢錨定在現實裡的東西。像船錨,沉在水底,船就被固定住了。風浪再大,船也不會漂走。”
她停頓了一下,翅膀微微調整角度,身體往左偏了偏,繞過一座凸出來的巖壁。
“但你們的靈魂,那個錨——沒那麼結實。它沒有完全沉到底,而是懸在半空中。平時看著跟正常人沒甚麼區別,該幹甚麼幹甚麼。但如果有甚麼東西從底下往上拉,或者你們自己往下走得太深——”
她又停住了,尾巴尖在空中輕輕擺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更準確的詞。
“——你們就有可能掉下去。”
龍背上安靜了幾秒。
科爾坐在菲娜後面,手攥著鱗片,指節都有點發白了。他聽完夏洛塔的話,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口水。
“掉下去?”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發緊,“掉到哪兒去?”
夏洛塔沒有立刻回答。她飛過那條乳白色的河流,河面在身下閃過一道白光。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四秒,她才開口。
“世界的深層。”她說,“比你們能想象到的任何深度都深。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