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上安靜了幾秒。
艾拉最先反應過來。她從夏洛塔那張巨大的臉上收回目光,扭頭看了菲娜一眼。菲娜的表情沒變,但眉頭皺得很緊,顯然也在消化這條龍說的話。
“那個……”艾拉清了清嗓子,仰起頭看著夏洛塔,“龍女士,您說的這個‘處理’……具體是甚麼意思?”
夏洛塔歪了頭,淺金色的豎瞳在月光下微微眯起來:“這個我可沒法給出回答,畢竟我不是專業的研究人員。我只負責把你們帶到能處理這件事的人那裡去。至於具體怎麼處理,得等到了地方,讓那邊的人看過之後才知道。”
她的語氣很隨意,但讓在場幾個人的神經又繃緊了幾分。
“誰派您來的?”菲娜問,琥珀色的眼眸緊盯著夏洛塔的臉。
夏洛塔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扇了一下翅膀,翼膜在月光下抖開又合上,帶起一陣涼風,把沙地上的細塵吹得四散。
“這個你們暫時不需要知道。”她說,“到了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艾拉往菲娜身邊靠了半步,壓低聲音:“菲娜,這龍靠譜嗎?”
菲娜沒有回答。她皺著眉頭,腦子裡飛速轉著各種念頭。
這條龍說的話她聽明白了,但聽明白不代表就能跟著走。她們晨星小隊是拜金教團的編制,這次出來是有任務的,不能說走就走。而且——這條龍從天上落下來,說甚麼靈魂有問題,要帶他們去一個地方“處理”。沒有解釋,沒有理由,只有一個通知。
但拒絕的底氣在哪裡?
菲娜的腦海裡轉過這個念頭的時候,手心裡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拜金教團在黃金沙漠裡勢力再大,那也是對人類而言的。眼前這條龍——她活了多少年?一百年?五百年?還是一千年?巨龍在大陸上築巢的時候,人類的祖先恐怕還不知道在哪個山洞裡鑽木取火呢。
拜金教團的面子,在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面前,恐怕連張廢紙都不如。
但她還是得試一試。
菲娜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了半步。
“夏洛塔女士。”她說,聲音儘量放得平穩,“我們是拜金教團的人,這次出來是執行任務的。如果我們就這麼走了,教團那邊沒法交代。您能不能……”她頓了頓,把後面的話說得更小心了些,“給我們一點時間?”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這條龍會怎麼回應——也許會不耐煩,也許會直接拒絕,也許會覺得她不知好歹。
艾拉站在旁邊,手已經悄悄摸到了手腕上的手環,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夏洛塔,隨時準備召喚魏嵐。
然而夏洛塔只是看了菲娜一眼,淺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她說,語氣比剛才還輕鬆了些,“巨龍又不趕時間。你們想商量多久都行,幾天,幾周,幾個月——我活了快五千年了,不差這幾天。”
菲娜愣住了。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好了各種被拒絕之後怎麼爭取的說辭,結果一個字都沒用上。
艾拉的手指也從皮袋口鬆開了。她眨了眨眼,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夏洛塔把前爪往前伸了伸,像一隻大貓一樣把身體舒展開,翅膀在身後微微張開又合上。她低頭看著面前這幾個目瞪口呆的孩子,龍吻微微張合。
“不過——”她補充了一句,“在你們做決定的這段時間裡,我會一直跟著你們。”
她的目光從那五張年輕的臉上慢慢掃過。
“保護你們的安全。”她說,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沒問題吧?”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語氣和前面幾句沒甚麼區別,還是那種商量式的、帶著點慵懶的味道。但“保護”這個詞從一頭巨龍的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有點別的意思。
科爾站在菲娜身後,嘴角抽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了看夏洛塔那張比他人還大的臉,又把嘴閉上了。
伊萊娜的反應更直接一些。她往科爾身邊靠了半步,綠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是保護還是看著我們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沙漠夜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夏洛塔顯然也聽見了。她低下頭,淺金色的豎瞳對準了伊萊娜,龍吻微微張開,露出一個類似於笑的表情。
“都有。”她說,非常坦誠。
伊萊娜被這兩個字噎住了,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艾拉站在旁邊,冰藍色的眼睛在夏洛塔臉上轉了好幾圈。手指緩緩從手環上移開,兩隻手垂在身側,掌心的汗被夜風吹乾,涼颼颼的。
這位巨龍女士確實和傳說裡那些動不動就噴火燒城的惡龍不太一樣。她說“給你們時間”就給了,說“保護你們”就明說是看著,不拐彎抹角,也不擺甚麼架子。
而且她要是真想動手,從天上落下來的時候就能把她們全摁在沙地裡,用不著在這兒廢話。
艾拉扭頭看了菲娜一眼。菲娜的表情也鬆了一些,眉頭雖然還皺著,但已經不是那種繃到極限的緊張了。
“那……”菲娜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不少,“我們先回集合地,跟我們的隊長說一聲。他們還在等我們。”
夏洛塔點了點頭,翅膀在身後微微張開了一點。
“行。你們帶路。”
那兩個俘虜從夏洛塔出現開始就一直趴在地上沒動過。
高個子跪在沙地上,腫成一條縫的眼睛死死閉著,嘴裡唸唸有詞,翻來覆去就是“別吃我”“別吃我”這兩句。矮個子趴得更低,整張臉埋在沙子裡,屁股撅得老高,抖得跟篩糠似的,沙地上被他抖出一圈一圈的波紋。
科爾走過去,彎腰揪住高個子的後領把他拽起來。高個子腿軟得像兩根麵條,站都站不穩,整個人掛在科爾的手上,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念叨。
“別唸叨了。”科爾說,聲音裡帶著點不耐煩,“人家沒打算吃你。”
高個子睜開一條眼縫,偷偷看了一眼夏洛塔的方向,然後又飛快地閉上,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真、真的?”
“假的。”艾拉從旁邊走過來,冰藍色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再廢話就把你喂龍。”
高個子的嘴瞬間閉得比蚌殼還緊。
晨星小隊回到集合地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那片窪地周圍扎著十幾頂帳篷,幾堆篝火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灰燼,偶爾有細小的火苗從灰堆裡跳出來,又立刻被夜風按滅。守夜計程車兵站在營地邊緣,抱著長矛,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困得不輕。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那條龍。
長矛“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守夜士兵的嘴張著,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釘在原地,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呃”。
這一聲在安靜的黎明前格外響亮。
營地裡瞬間炸了鍋。帳篷的簾子被掀開,腦袋一個接一個從裡面探出來。有人還在揉眼睛,有人光著腳就跑出來了,有人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套上的外套。等他們看清營地外面那條銀白色的龐然大物,所有的動作都停了。
十幾米長的龍身盤在營地外幾十步遠的沙地上,銀白色的鱗片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珠光。她的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龍鬃在微風裡輕輕飄動,淺金色的豎瞳半眯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面前這群驚慌失措的人類。
“龍——龍——!”有人喊了一聲,聲音都破了。
“備戰!備戰!”赫伯特隊長的聲音從營地中央傳出來,帶著那種老兵特有的、在混亂中依然能保持清晰的穿透力,“別慌!拿武器!列隊!”
士兵們手忙腳亂地去抓武器。有人把劍拔出來了但手在抖,有人弓都還沒上弦就把箭搭上了,有人盔甲穿了一半跑出來,胸甲在前面背甲在後面,跑起來哐啷哐啷響。但赫伯特隊長的命令起了作用,至少沒有人亂跑亂叫了,幾十個人擠在營地邊緣,攥著武器,盯著那條龍,大氣都不敢出。
赫伯特隊長從人群中擠到最前面。他的盔甲穿得整整齊齊,戰錘已經握在手裡,錘頭擱在肩膀上。他眯著眼睛看了看那條龍,又看了看龍前面站著的那幾個熟悉的身影,臉上的表情從備戰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難以置信,最後定格在一種“這甚麼情況”的茫然上。
菲娜走在最前面,腳步比平時快了些。她在營地邊緣停下來,轉身朝身後擺了擺手,示意晨星小隊的其他人先進去。艾拉跟在她旁邊,銀白色的捲髮上沾著沙子,臉上的表情介於“我也沒搞明白”和“但好像沒甚麼大事”之間。
“赫伯特隊長。”菲娜站定,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確保營地裡的每個人都能聽見,“這位是夏洛塔女士。”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一頭巨龍。”
營地裡的空氣凝固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那條盤在沙地上的銀白色身影。夏洛塔連眼皮都沒抬,淺金色的豎瞳依然半眯著,龍吻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雪白的牙尖。她的尾巴尖在沙地上輕輕拍了一下,揚起一小片灰塵,像是打了個招呼。
赫伯特隊長攥著戰錘的手緊了緊,又鬆了鬆。他盯著夏洛塔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頭看向菲娜,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你管這叫女士”。
“巨龍。”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聲音大了會驚動甚麼東西,“你帶了一條巨龍回來。”
“是的。”菲娜點了點頭,語氣盡量放得平常,“她有些事情要找我們。我過來跟您說一聲,我們晨星小隊要跟她去一趟龍脊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