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沙地照成一片灰白。
晨星小隊從遺蹟入口鑽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是深夜了。空氣比白天涼了不少,但沙子裡還留著太陽曬了一整天的餘溫,踩上去溫溫熱熱的。遠處沙丘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像一大片凝固的波浪。
那兩個密會俘虜被繩子捆著手,一前一後從洞口爬出來。高個子腫著一張臉,爬的時候肩膀撞在洞口邊緣,疼得直抽氣,但沒敢出聲。矮個子跟在後面,手腳並用地爬出來,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低著頭不吭聲。
科爾最後一個出來,他把洞口邊緣的幾塊碎石踢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蓋不蓋?”他問菲娜。
“不蓋。”菲娜搖了搖頭,“明天教團的人來了還要進去,蓋上了他們還得再挖開。”
科爾點了點頭,從洞口旁邊走開,站在沙地上環顧了一圈。遠處的地平線上看不到任何燈火,赫伯特隊長他們的隊伍不知道在哪個方向,整個碎星綠洲群就只有他們幾個人站在月光底下。
艾拉蹲在那兩個俘虜面前,冰藍色的眼睛盯著他們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到菲娜旁邊。
“這兩個人怎麼辦?帶著走還是扔這兒?”
菲娜想了想:“帶著。交給赫伯特隊長,讓他押回去。”
艾拉點了點頭,又走回那兩個俘虜面前,雙手叉腰:“聽見了沒?待會兒老實跟著走,別想跑。這沙漠裡黑燈瞎火的,你們跑出去也找不著北,到時候渴死在沙窩子裡,可沒人給你們收屍。”
高個子腫著臉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大概是怕牽動傷口。矮個子把頭低得更深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甚麼,聽不清是“知道了”還是“是”。
伊萊娜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抱著胳膊看遠處的地平線。她的紅頭髮在月光下看起來沒那麼扎眼了,變成一種暗沉沉的棕紅色。
“赫伯特隊長他們不知道回來了沒有。”她說,“咱們是直接去匯合點等,還是——”
她的話說到一半停了。
因為一片巨大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掠過了他們頭頂。
那影子從月亮的方向過來,從他們頭頂滑過去的時候,把月光遮了個嚴嚴實實。地面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被那片黑暗吞沒,整個沙地暗了一瞬,像是有人把一盞燈的燈罩突然扣上了又馬上拿開。
艾拉的反應最快。她猛地抬頭,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匕。
然後她看見了那條龍。
那不是烏雲,不是飛鳥,是一條龍。
她的體型比傳說中那些遮天蔽日的巨龍要小得多,大概只有十幾米長,從頭部到尾巴尖剛好是一個成年人能目測完的距離。她的通體是銀白色的,月光照在鱗片上,泛出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澤。那些鱗片一片一片地疊著,每一片都像打磨過的貝殼,邊緣有一圈極淡的藍色。
她的翅膀展開的時候幾乎有身體的兩倍寬,翼膜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透著淡淡的銀灰色。翅膀扇動得很慢,但每一次扇動都帶著一股巨大的、無聲的氣流,把她穩穩地託在夜空裡。
那條龍從他們頭頂掠過去之後,在空中轉了一個彎,動作輕巧得不像一個十幾米長的龐然大物。沙地上的塵土被氣流捲起來,打在幾個人臉上,細碎的沙粒噼裡啪啦地敲著他們的衣服。艾拉抬起胳膊擋住臉,眯著眼睛從肘彎後面往外看。
那條銀白色的龍從夜空中猛地降下,四隻爪子落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的翅膀在身後慢慢收攏,翼骨一節一節地摺疊起來,像一把巨大的摺扇合上,翼膜在月光下泛著半透明的銀灰色。銀白色的龍鬃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巴尖,那些細長的、絲線一樣的鬃毛在夜風裡輕輕飄動,每一根都像是被月光洗過,泛著冷冽的光澤。
晨星小隊五個人全僵在原地。
艾拉的手還按在短匕上,但整個人像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的。她仰著頭,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臉上是一種介於“我要跑”和“我腿軟”之間的表情。
菲娜站在她旁邊,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攥得發白。她的呼吸變得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琥珀色的眼眸盯著那條龍的每一個動作——收翅膀、落爪、低頭——像是要把這些畫面全部刻進腦子裡。
科爾站在菲娜身後半步的位置,一隻手按在劍柄上,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口水,發出很響的“咕咚”一聲。
伊萊娜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匕首柄,但她的手指在發抖,匕柄和皮鞘之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她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雷恩站在最後面,手裡已經開始凝聚白光,但那團光只有拳頭大小,在他掌心微微顫抖著。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額角有一滴汗順著臉頰淌下來,在下巴上掛了一秒,然後滴落在沙地上。
那兩個俘虜的反應比晨星小隊更直接。
高個子“撲通”一聲跪在沙地上,整張腫臉仰起來,嘴巴張著,想喊甚麼但喊不出來,只從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混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咯咯”聲。矮個子直接趴下去了,臉埋在沙子裡,兩隻手抱著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抖得像篩糠。
那條龍低下頭,淺金色的豎瞳注視著面前這幾個目瞪口呆的孩子。她的瞳孔是垂直的一條細縫,在月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在對焦。
然後她發出了清悅的、帶著一絲慵懶的女聲,像是在跟鄰居家的小孩打招呼。
“晚上好。”她說,龍吻微微張合,露出裡面一排雪白的、匕首一樣長的牙齒,“你們幾個,有沒有興趣跟我去龍脊山脈做客?”
晨星小隊五個人站在原地,誰都沒動。
艾拉的手還按在短匕上,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她仰著頭,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介於驚訝和發懵之間。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個含混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的音節。
“你、你——”艾拉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尖又細,和她平時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完全不一樣,“你會說話?”
那條龍歪了歪頭,龍吻微微張合,露出裡面一排雪白的、匕首一樣長的牙齒。她似乎被艾拉這個問題逗樂了,淺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笑意:“當然會說話。你們人類都會說話,我為甚麼不會?”
艾拉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她的臉微微紅了,但很快又被好奇和緊張蓋過去。她的手從短匕上鬆開,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菲娜站在艾拉旁邊,手還按在劍柄上,但指節已經沒那麼白了。她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些,琥珀色的眼眸盯著那條龍的臉,像是在確認對方有沒有惡意。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但還算穩。
“晚、晚上好。”她說,說完之後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別的,但腦子裡一片空白,甚麼也想不起來。
那條龍的目光從五個孩子身上掃過,在艾拉那張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把頭抬起來一些,前爪在沙地上換了個姿勢,爪尖陷進沙子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翅膀在身後微微展開了一點,又合上,像是在調整重心。
“別緊張。”她說,語氣還是那副慢條斯理的調子,“我要是想對你們做甚麼,你們現在沒機會站在這裡發抖。”
這話說得不算溫柔,但奇怪的是,她說完之後,空氣裡那種緊繃的氣氛反而鬆了一些。艾拉的肩膀沒那麼僵了,菲娜的手從劍柄上徹底鬆開,科爾甚至敢稍微動了一下站麻的腿。
那條龍把目光重新落在他們身上,淺金色的豎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
“我叫夏洛塔。”她說,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如你們所見,是一頭巨龍。”
她的目光從那五張年輕的臉上慢慢掃過,最後停在了艾拉身上。淺金色的豎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甚麼。
“你們知道,”夏洛塔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自己的靈魂是怎麼回事嗎?”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內容本身卻讓在場幾個人的腦子同時卡了一下。
艾拉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甚麼?”她問,聲音還有點發緊,“甚麼靈魂?”
菲娜也愣住了。她的手從劍柄上徹底鬆開,兩條胳膊垂在身側,皺著眉頭看著夏洛塔。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也沒找到這句話的意思。
科爾站在菲娜身後,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茫然。他扭頭看了看菲娜,又看了看艾拉,最後把目光落回那條白龍身上。
“靈魂?”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確定,“我們的靈魂怎麼了?”
夏洛塔看著他們那一臉茫然的樣子,淺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神色。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前爪在沙地上換了個姿勢,爪尖從沙子裡拔出來又陷進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果然,不過你們不知道也好。”她說,語氣還是那副慢條斯理的調子。
菲娜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條龍大半夜的從天上落下來,不是為了跟幾個小孩子聊天的。
“為甚麼?”她問,琥珀色的眼眸直視著夏洛塔那張巨大的臉,“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夏洛塔歪了歪頭,龍鬃在夜風裡輕輕飄動,那些細長的銀白色絲線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她似乎在考慮怎麼解釋這個問題,沉默了幾秒,淺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來。
“因為你們如果被不該知道的人利用,”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每個字都說得不緊不慢,“會很麻煩。”
她頓了頓,前爪在沙地上輕輕踩了一下,爪尖陷進沙子裡,又拔出來。
“所以我得帶你們去一個地方,找人看看能不能處理一下。”
她的語氣始終是平和的,甚至帶著點商量的意思,臉上也沒有甚麼威脅的表情。但她的話裡沒有任何“你們可以選擇”的空間——這不是請求,這是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