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子眯著那條還能睜開一點的眼縫,盯著那枚徽章看了兩秒,腫成香腸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拜、拜金教團……”
矮個子趴在地上,聽見這四個字,身子抖得像篩糠,聲音又尖又顫:“完了完了……這趟活兒不該接的……我就說不能來不能來……偏要來……”
菲娜把徽章收起來,低頭看著高個子,琥珀色的眼眸裡沒甚麼表情。
“諾克斯馬爾密會。”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勾結邪教,參與邪教活動,按拜金教團的法律,這是死罪。你們應該清楚。”
高個子的臉當場就白了。他本來就被打得滿臉血,這會兒血色一退,整張臉灰撲撲的,像塊沒燒透的炭。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猛地搖頭,搖得整顆腦袋都在晃,嘴裡的血沫子甩出來濺在石板上。
“不是不是不是!”他的聲音又尖又顫,帶著哭腔,“我們不是邪教徒!我們就是跑腿的!真的就是跑腿的!上面讓幹甚麼我們就幹甚麼,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我們一句都不懂啊!”
矮個子從地上翻過身來,兩隻手撐著石板,顧不上臉上還在淌血,急急忙忙地跟著喊:“對對對,跑腿的,就是跑腿的!我們連那些經文都背不全,每次集會就是在最後面站著充數,前面念甚麼我們根本聽不清!真的,我們就是混口飯吃!”
艾拉站在旁邊,抱著胳膊,冰藍色的眼睛從上往下睨著那兩個縮成一團的人。
“混口飯吃?”她嗤了一聲,“混口飯吃跑去給邪教賣命?你們這口飯吃得還挺寬啊。”
高個子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話。矮個子趴在地上,臉貼著石板,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不是賣命……就是跑腿……給錢的……”
菲娜沒接他們的話茬。她蹲下來,平視著高個子那張腫得不成樣子的臉。
“你們來這兒幹甚麼?”
高個子猶豫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在掂量甚麼。
科爾在旁邊捏了捏拳頭,指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高個子的肩膀猛地一抖,連忙開口:“來、來拿東西!上面讓我們來拿個東西!”
“甚麼東西?”菲娜追問。
“一個記錄儀。”高個子說,用手比劃了一下大小,大概一尺見方,“鐵殼子的,裡面插了幾塊水晶。上面半年前派人埋在這兒的,讓我們來把水晶取回去。”
矮個子在旁邊補充道:“就埋在雕像後面那個廳裡。當時來埋的時候我們沒參加,但聽說是挖了個坑,埋在地板底下的。上面給了我們一張圖,標了大概的位置。”
菲娜皺了皺眉:“記錄甚麼的?”
高個子搖頭,搖得很用力:“不知道。上面就讓來取水晶,沒說記錄的是甚麼。我們也不懂那些東西,取了帶回去就行。”
菲娜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問:“誰派你們來的?”
矮個子愣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他的目光從菲娜臉上移到艾拉臉上,又移到科爾臉上,最後落回地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嘴唇哆嗦著,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高個子的反應比矮個子更劇烈。他聽見這個問題,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肩膀猛地縮起來,兩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低著頭,不敢看菲娜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這個……這個真不能說……”
“不能說?”菲娜的語氣沒甚麼變化。
高個子拼命搖頭,搖頭的幅度比剛才還大,腫起來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說了會死人的!真的會死人的!我們之前有個同伴,就是多嘴了一句,第二天人就沒了!就、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矮個子在旁邊使勁點頭,點得下巴都快磕到石板上了:“對對對!沒了!人就沒了!我們甚麼都沒看見!就聽說他多嘴了!所以這個真不能說!說了我們倆也活不了!”
艾拉撇了撇嘴,扭頭看了菲娜一眼。
菲娜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的表情沒甚麼變化,琥珀色的眼眸在那兩個人身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口了。
“行。那就先帶我們去找那個記錄儀。”
高個子抬起頭,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但看見科爾在旁邊又捏了捏拳頭,到嘴邊的話就咽回去了。
矮個子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兩隻手撐著石碑,腿還有點發軟,站得歪歪扭扭的。他聽見菲娜這句話,連忙點頭:“帶、帶路!我們帶路!就在雕像後面那個廳裡,很近的。”
菲娜朝科爾使了個眼色。科爾一把揪住高個子的後領,把人從地上拽起來。高個子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整張臉腫得像個爛南瓜,嘴角還在往外滲血,但站住了之後沒敢亂動。
雷恩走到矮個子身後,沒動手,就站在那兒。矮個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看見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自己就往前走了兩步,主動站到了高個子旁邊。
菲娜從腰包裡重新掏出那塊發光的石頭,往裡面注入了一點魔力,石頭重新亮起黃白色的光芒,把周圍照出一圈暖色的光暈。
“走。”
高個子被科爾推著走在最前面,矮個子跟在他旁邊。兩個人對這座遺蹟的佈局比晨星小隊熟悉得多,拐了兩個彎就繞到了高臺後面。
高個子指著雕像底座後方一道窄窄的門洞說:“就是這兒。從這兒進去,裡面是個小廳。”
門洞大約一米寬、兩米高,邊緣的石板完好無損,不像被暴力破開的樣子。菲娜舉著石頭往裡照了照,通道不深,石頭的光芒能照到盡頭——大約十來米遠的地方,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空間。
高個子走在最前面,彎著腰鑽進門洞。科爾緊跟在他後面,一隻手始終按在他肩膀上。矮個子跟在科爾後面,然後是菲娜、艾拉、伊萊娜,雷恩走在最後。
通道只有三米來長,走幾步就到底了。
裡面的廳不大,大概十來平米見方,沒有窗戶,四壁光禿禿的,只有正對著通道的那面牆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圖案——和外面大門上那個一樣,同心圓套方框套三角形。地面鋪著大塊的方形石板,每塊石板都有一米見方,縫隙裡填著灰白色的灰漿,已經幹得發硬。
矮個子蹲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羊皮紙,展開來鋪在地上。紙上畫著這個廳的簡易平面圖,標註了幾個尺寸,最中間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就是這個位置。”他指著那個圓圈,又抬頭看了看地面的石板,數了數格子,“從門口往裡數,第三排石板,從左邊數第二塊。”
科爾把高個子推到牆邊讓他站好,然後走過來蹲下,手指順著石板的縫隙摸了一圈。他把手指插進縫隙裡試了試,摳出一些鬆動的灰漿碎屑。
“這塊石板能撬開。”他說,抬頭看向菲娜。
菲娜點了點頭。
科爾從腰間抽出短刀,把刀尖插進石板邊緣的縫隙裡,使勁往下壓。石板動了一下,邊緣翹起來一條縫。伊萊娜走過來幫忙,兩個人一起用力,把石板慢慢撬了起來,斜靠在旁邊的地面上。
石板底下是一個淺坑,大約半尺深,坑底放著一個鐵灰色的金屬盒子。
盒子不大,大概一尺見方,四四方方的,表面是暗沉的鐵灰色,沒有甚麼光澤。盒蓋和盒身之間有一道細細的縫隙,縫隙裡填著一圈黑色的密封膠。盒蓋的正中央刻著一個標誌——和石碑上那個一樣,圓圈套方框套三角形,線條刻得很淺,但邊緣整齊。
矮個子指著那個盒子說:“就是這個。水晶在裡面。”
科爾蹲在坑邊,伸手把盒子抱了出來。盒子比他預想的沉,他兩隻手捧著,放在旁邊的石板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菲娜走過來,蹲在盒子旁邊,仔細看了一圈。盒蓋上沒有鎖,也沒有把手,只在側面有一個很小的凹槽,凹槽裡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乳白色水晶片。
“怎麼開啟?”她問。
高個子站在牆邊,小聲說:“把那個水晶片按下去就行。按下去之後盒蓋會彈開一條縫,用手掰開就行。”
矮個子在旁邊補充道:“裡面的水晶直接拔出來就行,沒有機關。”
菲娜看了科爾一眼。科爾蹲到盒子旁邊,伸出拇指按住那塊乳白色的水晶片,用力往下按。
水晶片陷進去大約半厘米,發出“咔”的一聲輕響。盒蓋彈起來一條縫,縫隙裡透出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是金屬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
科爾把盒蓋掀開。
盒子裡面墊著一層黑色的軟布,軟布上躺著三塊水晶。每塊水晶大約巴掌長、兩指寬,被打磨成規整的長條形,兩頭裹著一圈銅皮。三塊水晶並排放在軟布的凹槽裡,表面都刻著細密的符文。最左邊那塊水晶的內部隱約能看到一絲微弱的光在緩緩流動,像是一條被凍在冰塊裡的小魚。
“就是這個。”矮個子小聲說,“把水晶帶回去就行。盒子可以扔了,他們每次都是換新盒子裝的。”
艾拉湊過來,盯著那三塊水晶看了幾秒:“這裡面記的是甚麼?”
矮個子搖頭:“不知道。看不懂。”
菲娜沒有伸手去碰那些水晶。她把盒蓋合上,重新扣好,然後把整個盒子從坑邊挪開,放在旁邊的地上。
“把這塊石板蓋回去。”她對科爾和伊萊娜說。
兩人把斜靠在一旁的石板重新蓋回坑上,壓平,又摳了一些灰漿碎屑把縫隙填了填。從表面上看,幾乎看不出這塊石板被人動過。
菲娜站起身,轉向牆邊站著的高個子和地上的矮個子。
“還有別的東西嗎?”
高個子搖頭:“沒了。就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