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娜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羊皮紙,在艾拉麵前展開。
地圖不大,但畫得很細。金砂城在東邊一角標著個小小的圓圈,往東南方向延伸出一條彎彎曲曲的虛線,虛線穿過幾片標註著“流沙區”和“幹河谷”的區域,最終停在一串用淡藍色標註的小圓點上。
那些圓點排成一條不規則的弧線,像一彎被掰碎的月亮,旁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碎星綠洲群”。
“我們這次的目標是這兒。”菲娜的指尖點在那串淡藍色圓點上,琥珀色的眼眸順著那條虛線往回走,“從金砂城出發,往東南方向走大約一百五十里。正常行軍速度,後天中午能到。”
艾拉盯著地圖看了幾秒,抬起頭:“這地方怎麼了?”
“教團的偵察隊在霧氣散了之後,用大型探測法陣掃了一遍黃金沙漠。”菲娜收起地圖,“碎星綠洲群附近掃出了幾處異常的能量殘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也不像以前留下的古代遺蹟該有的波動。所以派我們過來,把這幾處點都過一遍。”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如果是自然現象或者古代遺蹟,記錄清楚就完事。如果真是密會的據點,看規模大小——能當場清理的就當場清理,搞不定的就標好座標,回去報給教團,後面再派專門清剿的隊伍來處理。”
科爾從旁邊插嘴:“那萬一據點規模不小呢?”
“那就記下來,撤。”菲娜說,“赫伯特隊長接到的命令很明確:能打的打,打不了的就看,看完就跑。不許硬拼,不許戀戰。”
艾拉聽完,點了點頭。她把地圖從菲娜手裡接過來,自己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串淡藍色圓點上停了片刻,把那張羊皮紙摺好遞還給菲娜,然後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好奇。
“菲娜,說起來我有個問題早就想問了。”
“甚麼問題?”
艾拉把手背在腦袋後面,一邊走一邊說:“我自己也算是把西大陸跑遍了,東大陸那邊聽老大和萊克茜還有薇絲珀拉講,也有個大概瞭解。但我就想不通——為甚麼只有黃金沙漠好像到處都是這種所謂的‘古代遺蹟’?金砂城底下有,碎巖綠洲那邊有,哭泣綠洲旁邊也有,現在這個碎星綠洲群又有。這遺蹟到底是誰留下來的?”
菲娜聽完,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她往前走了幾步,靴子在沙地上踩出淺淺的印子。夕陽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染成暖橘色。
“其實黃金沙漠並不是一直都是沙漠的。”
艾拉當場跳了起來。
“啥?!”她兩條腿從沙地上蹦起來,銀白色的捲髮在夕陽下甩出一道弧線,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不是沙漠?那是甚麼?”
菲娜被她那副反應逗得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斂了表情。她往前走了一步,抬頭看向遠處那片一望無際的黃色沙海。
“這裡曾經也是非常富饒的地方。”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些,“有河流,有草地,有大片的農田和成片的樹林。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艾拉張著嘴,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她看了看菲娜,又扭頭看了看周圍那些無邊無際的沙丘和偶爾冒出來的灰撲撲的植物叢,腦子裡實在想象不出那個畫面。
“那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她問。
菲娜沒有直接回答。她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展開,指著金砂城所在的位置,然後指尖往南邊劃了一大片區域。
“曾經這裡有一個非常強盛的帝國。”她說,琥珀色的眼眸盯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註著“大沙海”的區域,“叫甚麼名字,現在已經沒人知道了。古代遺蹟裡挖出來的那些石板和銘文,上面的文字沒人能讀懂,雕刻的圖案也殘缺不全。拜金教團的歷史學者們爭論了幾十年,也沒爭出個統一的說法。”
艾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菲娜繼續說下去:“那個帝國的人研究魔法,研究鍊金術,研究符文,研究一切能研究的東西。他們造出來的東西,現在的人想都不敢想。能在天上飛的大鐵船,能控制氣候的裝置,幾百裡外就能把人炸成灰的武器——”
艾拉聽著,眼睛越瞪越大。她腦子裡開始浮現出那些她在沙漠裡見過的殘垣斷壁——半埋在沙裡的石柱、風化得只剩輪廓的牆基、被沙子填了一半的拱門。她以前一直覺得那些東西就是些破石頭,從來沒想過它們曾經屬於一個那麼大的帝國。
“這麼厲害?”艾拉的眼睛瞪得溜圓,“那後來呢?那麼大的帝國,怎麼就沒了?”
菲娜把地圖收起來,塞回懷裡。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她說,“具體是甚麼事,現在已經沒法考證了。那些古代遺蹟裡挖出來的石板和銘文,到了那個時間段就斷了,後面的內容要麼被毀掉了,要麼風化得看不清。歷史學者們只能從遺蹟的損毀痕跡裡推測——那是一場毀天滅地的意外。
“有人說是他們的實驗出了岔子,有人說是他們惹了不該惹的東西,也有人說是他們自己內部打起來了。反正結果就一個——一場毀天滅地的魔力風暴,從帝國的中心炸開,往四面八方擴散,把整個帝國的疆域都犁了一遍。
“那場風暴把一切都毀了——土地、水源、植被、建築,全都毀了。富饒的平原變成荒漠,河流乾涸,農田變成沙地,樹林枯死。那個帝國也在那場災難裡徹底毀滅了,連名字都沒留下來。”
艾拉聽完,愣了好幾秒。
“那那些遺蹟……”
“就是那個帝國留下來的。”菲娜說,“他們在整個黃金沙漠裡建了不知道多少城市、據點、實驗室、倉庫。那場風暴雖然把他們滅了個乾淨,但地底下的東西還是有不少儲存下來的。幾千年過去了,沙子一層一層地蓋上去,把那些東西埋得越來越深。偶爾被風沙吹出來,或者被甚麼人挖出來,就成了你看到的那些‘古代遺蹟’。”
艾拉聽完菲娜的話,愣了好幾秒。
“所以……”她伸手指了指腳下那片沙地,又指了指遠處那些起起伏伏的沙丘,“這整片沙漠底下,都埋著一個帝國的廢墟?”
菲娜點了點頭。
“那得有多少寶貝埋在地下啊?”艾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菲娜被她那副財迷樣子逗得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斂了表情:“是有不少。但大多數都被沙子埋得太深了,挖不出來。偶爾被風沙吹出來的那些,拜金教團和各個城邦都派人盯著,一發現就收走。你要是想在沙漠裡亂翻,翻上十年也未必能找到一塊完整的瓦片。”
艾拉撇了撇嘴,把手揹回腦袋後面,繼續往前走。她走了幾步,忽然又想起甚麼,扭頭看向菲娜。
“那現在的黃金沙漠呢?那些綠洲城邦,還有拜金教團,都是那場災難之後才有的?”
菲娜點了點頭。
“大災難之後,黃金沙漠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放眼望去全是沙子,偶爾有幾片綠洲散落在沙漠裡,像大海里的孤島。”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那些城邦是怎麼來的,現在已經沒人說得清了。也許是那場災難的倖存者跑到了有水的地方紮下根來,也許是外面的人後來遷徙進來的。反正過了不知道多少年,這些綠洲周圍慢慢有了人煙,幾十戶、幾百戶,圍著那點水源建起房子,開墾田地,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艾拉聽著,腦子裡開始浮現出她去過的那幾個綠洲。金砂城是最大的,有好幾條街,有城牆,有集市,有神殿。碎巖綠洲小一點,但也有固定的居民和商隊客棧。哭泣綠洲更小,只有一口井和幾棵棗椰樹,連個正經房子都沒有,只有路過的人在那兒歇腳過夜。
“那金砂城呢?”她問,“金砂城也是這麼來的?”
“金砂城不一樣。”菲娜搖了搖頭,“金砂城是後來才建起來的。在拜金教團崛起之前,黃金沙漠裡最大的城邦是琥珀城和碧玉城。這兩座城都在沙漠西邊,靠近外大洋,歷史比金砂城久得多,金砂城是後來才建起來的。”
艾拉點了點頭,又問:“那拜金教團呢?他們是怎麼來的?”
菲娜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幾百年前,金砂城還只是一個小城邦,在那些老牌城邦面前排不上號。但金砂城有個好處——它正好在幾條商路的交叉口上,南來北往的商隊都要經過。城裡的商人靠著這個地利,慢慢把買賣做大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繼續說:“這些商人做著做著,就覺得自己需要個規矩。那時候各個城邦各搞各的,度量衡不一樣,貨幣不一樣,契約也不一樣。商隊從金砂城跑到琥珀城,得換一次度量衡;從琥珀城跑到碧玉城,又得換一次貨幣。麻煩得要命,還經常被人坑。”
艾拉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金砂城的商人們就商量著,自己定一套規矩。秤用多大的,錢怎麼換算,契約怎麼寫,大家都照著來。誰壞了規矩,大家一起不跟他做生意。這套規矩慢慢傳開了,從金砂城傳到別的城邦,從商人傳到領主,從領主傳到平民。”
菲娜頓了頓:“後來有人提出來,說這套規矩得有個名頭,不能老是‘金砂城那幫商人定的’。於是他們就打起了財富女神的名號——說這套規矩是財富女神定下來的,做生意講誠信、守契約,是女神庇護的憑證。誰照著做,女神就保佑誰發財。”
艾拉眨了眨眼:“這不就是扯虎皮拉大旗嗎?”
菲娜被她這個說法逗得笑了一下:“差不多。但這套說法好用啊。商人信這個,因為照著做確實少了很多扯皮的事。領主們也信這個,因為有了統一的規矩,收稅方便了,管人也方便了。連平民都信這個,因為大家都照著規矩來,總比以前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強。”
“拜金教團就這麼起來了?”
“對。”菲娜點了點頭,“教團的核心就在金砂城,財富女神的主殿也在金砂城。金砂城靠著教團這套規矩,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城邦,慢慢變成了整個黃金沙漠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