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綠洲群比菲娜地圖上標註的還要荒涼。
晨星小隊跟在赫伯特隊長的隊伍後面,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往東南方向走。河床兩側偶爾能看見幾叢灰撲撲的駱駝刺,葉子耷拉著,蔫蔫的,像是隨時會斷氣。再遠一點的地方,沙地上戳著幾根黑乎乎的胡楊樹樁,已經枯死不知道多少年了,樹皮全掉了,木頭表面被風沙磨得發亮。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沙子被曬得滾燙,熱氣從地面升騰起來,把遠處的景物都扭曲了。
“停!”赫伯特隊長在前方舉起手,整個隊伍立刻停了下來。
艾拉踮起腳尖往前看,只見赫伯特隊長站在一個沙丘頂上,正往東南方向張望。他旁邊那個偵察兵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個黃銅做的圓筒狀東西,貼在耳朵上聽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跟赫伯特說了幾句甚麼。
菲娜從隊伍中間擠過去,艾拉趕緊跟在她後面。
等她們爬到沙丘頂上,艾拉才看清前面的情況。乾涸的河床在前面拐了個彎,拐彎的地方有一片窪地,窪地中央長著幾棵歪歪扭扭的沙棗樹,樹冠小得可憐,葉子稀稀拉拉的。沙棗樹旁邊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頭壘了一圈矮牆,矮牆已經塌了半邊。
但赫伯特隊長看的不是那片窪地。他看的是窪地東邊那片起伏的沙丘。在那片沙丘的背面,有甚麼東西露出了地面。
那是一根石柱。
石柱斜著戳在沙地裡,露出地面的部分大約有三四米高,頂端已經風化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石柱的表面是深灰色的,在陽光下泛著一點發青的光澤,和周圍那些黃撲撲的沙子顏色完全不同。
“那就是遺蹟?”艾拉問。
菲娜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地圖看了一眼:“按照教團給的座標,這附近應該有好幾處能量殘留點。這是一處。”
赫伯特隊長轉過頭來,目光在晨星小隊幾個人身上掃了一圈。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被風沙磨礪過的眼睛裡帶著點猶豫。
“按照計劃,我們要把這片區域所有的點都過一遍。”他說,“但碎星綠洲群這片地方,大大小小有十幾個綠洲和井點,分散在方圓三四十里的範圍內。一個一個找過去,太費時間。”
他頓了頓,看向菲娜:“我打算把隊伍分成幾組,分頭行動。你們晨星小隊單獨一組,負責這處遺蹟的探查。有把握嗎?”
菲娜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頭看了看自己身後這幾個人——科爾站在她右邊,正盯著那根石柱看;伊萊娜站在科爾旁邊,手搭在額頭上遮陽光;雷恩站在最後面,安靜得像一團空氣;艾拉站在她旁邊,冰藍色的眼睛裡已經燃起了躍躍欲試的光。
“沒問題。”菲娜轉回頭,對赫伯特隊長說,“我們晨星小隊單獨行動過很多次了。”
赫伯特隊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甚麼。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簡易的手繪地圖,攤開在沙地上,指著上面幾個標註的紅圈:“我帶主力去東南方向那兩處點,偵察隊去西北方向的幹河谷。你們負責這處遺蹟,探查完之後到這個地方匯合。”他指了指地圖上一個標著水井符號的位置。
“探查清楚之後,不管有沒有發現,天黑之前到匯合點。不要單獨行動太遠,不要冒險。”他把地圖收起來,看著菲娜,“明白?”
“明白。”
赫伯特隊長站起身,朝自己的隊伍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艾拉一眼。
“那個扔錘子的事,對不起了。”他說,語氣生硬但還算誠懇,“回頭我請你喝一杯。”
說完他就走了,步子邁得很大,皮靴踩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艾拉愣了一下,然後撇了撇嘴:“誰要跟你喝一杯。”
菲娜笑了一下,沒接話。她轉過身,看著那根戳在沙地裡的石柱,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
“走吧,去看看那裡面有甚麼。”
晨星小隊五個人從沙丘上滑下來,沿著乾涸的河床往遺蹟方向走。沙地在腳下軟綿綿的,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個腳掌,走起來比在硬地上費勁得多。陽光直直地曬下來,把每個人的影子壓縮成腳底下小小的一團。
走近了才看清,那根石柱只是遺蹟露出地面的極小一部分。
石柱周圍的地面明顯比別處高出一截,形成一個微微隆起的大土包。土包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沙土,和周圍那種金黃色的沙子不一樣,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下面有甚麼東西把沙子撐住了。有幾處地方沙子被風吹走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板。
科爾蹲下來,用手拂去一塊石板上的沙子。石板表面刻著一些線條,彎彎曲曲的,像是某種圖案的一部分,但磨損得太厲害了,看不出完整的樣子。
“這底下應該埋著一大片建築。”他說,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這根石柱和這幾塊石板。埋在沙子底下的不知道還有多少。”
菲娜點了點頭,沿著土包的邊緣往前走。她走了大約二十步,停下來,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
“這裡有一個入口。”她喊了一聲。
幾個人趕緊圍過去。菲娜蹲著的地方,沙子往下塌了一塊,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大概只能容一個人側著身子鑽進去,邊緣的石板碎了一塊,應該是被甚麼東西砸斷的。從洞口往裡看,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有一股涼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陳腐的、很久沒有透過風的氣味。
艾拉趴在洞口邊上,冰藍色的眼睛往裡瞄。她看了幾秒,縮回頭:“裡面有臺階,往下走的。看不清楚有多深。”
菲娜站起身,從腰包裡摸出一塊拳頭大的石頭。那石頭表面刻著幾個簡單的符文,她往裡面輸入了一點魔力,石頭立刻發出柔和的黃白色光芒,把洞口照亮了一圈。
“我先進。”她說,“艾拉跟在我後面,科爾第三,伊萊娜第四,雷恩殿後。保持距離,注意腳下。”
她說完就側著身子鑽進了洞口。光芒在洞口閃了兩下,然後隨著她往下走慢慢變遠。艾拉趕緊跟上去,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前面那團光。
洞口後面的通道比入口寬一些,勉強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牆壁是深灰色的石板砌成的,一塊一塊壘得很整齊,縫隙裡填著灰漿,摸上去又硬又冷。石板上刻滿了花紋,但風化得很厲害,大部分只剩淺淺的痕跡,看不清楚原來刻的是甚麼。
臺階也是石板的,一級一級往下延伸,每一級都磨得光溜溜的,邊緣有些地方崩了口。臺階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踩上去腳印清清楚楚的。
走了大約三四十級臺階,通道拐了個彎,然後突然變寬了。
菲娜舉著發光的石頭站在臺階盡頭,光芒照出去,照亮了一個巨大的空間。
這是一個門廳。
門廳至少有二十米寬,十米深,天花板有五米多高。門廳的左右兩側各立著兩根粗大的方形石柱,石柱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每一面的柱身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浮雕。門廳盡頭是一扇高大的石門,石門緊閉著,門扇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圖案。
艾拉從菲娜身後探出腦袋,冰藍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盯著那兩根石柱看了好幾秒,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嘴巴微微張開。
“這地方也太大了吧。”她小聲說。
菲娜沒有回答。她舉著石頭往前走了幾步,光芒移動,照亮了石柱上的浮雕。
那些浮雕儲存得比外面好得多,線條清晰銳利。左側那根石柱上刻的是一排一排的人,全都面朝同一個方向,雙手舉過頭頂,手裡捧著東西。右側那根石柱上刻的也是人,但這些人的姿態不一樣,有的跪著,有的站著,雙手做出不同的手勢。
“這些人是在做甚麼?”艾拉問。
菲娜走到石柱前面,仔細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知道。可能是某種儀式,也可能是記錄甚麼事情。看不懂。”
科爾也湊過來看了看,同樣搖了搖頭:“反正不是甚麼日常生活。你看這些人穿的衣服都一樣,做的動作也差不多,肯定是有規矩的。”
菲娜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甚麼。她從腰包裡摸出紙和炭筆,把石柱上的浮雕大致畫了下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門廳石柱,刻有人物浮雕,姿態統一,疑似宗教儀式場景。”
畫完之後,她轉向門廳盡頭那扇石門。
石門有兩扇,每一扇都有三米多高,門扇表面刻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圖案。圖案的最外層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圓,往裡面是一層一層巢狀的方形、三角形和其他多邊形,最中心是一個實心的圓點。整個圖案刻得非常深,線條流暢均勻,即使在石頭光線的照射下也能看出明顯的立體感。
艾拉走到石門前,伸手摸了摸門扇上的圖案。石板摸上去冰涼光滑,刻痕的邊緣已經被磨圓了。
“能推開嗎?”她問。
菲娜把手掌貼在門扇上,用力推了一下。石門紋絲不動。
“從裡面鎖住了。”她說,“或者被沙子堵住了。”
她往後退了兩步,看了看石門兩側的牆壁。左邊的牆壁上有一道窄門,只有一人寬,沒有門扇,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裡。右邊的牆壁上也有同樣的一道窄門。
“走側門。”菲娜說,朝左邊那道窄門走去。
窄門後面的通道比正門窄得多,只能容一個人走。通道兩邊的牆壁上沒有浮雕,而是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凹進去的壁龕。壁龕不大,大概半米高、三十厘米深,裡面放著陶製的燈盞——那種古代人用的油燈,扁扁的,有一個小口子倒油用。燈盞裡早就沒有油了,積著一層灰。
艾拉走在菲娜後面,一邊走一邊看那些壁龕裡的燈盞:“這麼多燈,得點多少油啊。”
“神殿裡要點燈。”科爾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拜金教團的大神殿裡也是這樣的,長明燈一直點著不滅。”
菲娜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通道在前面拐了個彎,拐彎之後突然變寬了。
菲娜舉著石頭走出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迴廊裡。迴廊很長,往左右兩邊都看不到頭,寬度大概有三四米。迴廊的外側每隔幾步就有一根石柱,石柱之間是空著的,能看到外面的黑暗。迴廊的內側是一面實牆,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扇門,門關著,不知道通向哪裡。
菲娜走到一根石柱旁邊,舉著石頭往外照。
石頭的光芒穿過石柱之間的空隙,照亮了外面那個巨大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