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聽著伊莎貝拉的話,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周璃昀說的那些話。
還有那個握緊的拳頭。
魏嵐的嘴角抽了抽。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翠綠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來,那些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在掌心上方旋轉、凝聚、塑形。幾秒後,光芒散去,一顆果實出現在他掌心裡。
那顆果實有人的腦袋那麼大,通體翠綠,表面光滑得像玉。果實內部隱約能看見有甚麼東西在流動,那些流動的東西也是翠綠色的,像活的一樣。果皮上泛著瑩潤的光。
濃郁的生命氣息從果實上散發出來,瞬間充滿整個客廳。那些氣息鑽進門縫,飄進院子裡,蹲在門口的貝拉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伊莎貝拉愣住了。
她盯著那顆果實,淺褐色的眼眸裡滿是難以置信。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就那麼盯著那顆翠綠的果實,看了好幾秒。
“魏嵐店長,這是——”
“我的本源之果。”魏嵐說,聲音不疾不徐,“吃下它,我的力量會進入你體內,替代聖光維持你的生命。我的力量會在你身體裡紮根,慢慢融入你的血脈。等它完全融合之後,你就不用再擔心死亡了。”
伊莎貝拉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她盯著那顆果實,又盯著魏嵐,又盯著那顆果實。那雙淺褐色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翻湧——驚訝,困惑,還有某種她說不上來的、像是很久沒出現過的東西。
“您……”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些,“您願意把這個給我?”
魏嵐點了點頭。
伊莎貝拉沉默了。
她看著魏嵐,那雙眼睛裡的表情變得很複雜。那張溫潤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那種不知道該說甚麼的神情。
“魏嵐店長。”她開口,聲音很輕,“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不算太多,但就我的觀察而言,您可不是會主動攬事的人。”
魏嵐沒有回答,只是把那顆果實往前遞了遞,讓伊莎貝拉看得更清楚些。翠綠色的光芒映在她臉上,把她那雙淺褐色的眼眸照得發亮。
“我們之前的約法三章不是還差一條嗎?”魏嵐說,“現在有了。”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
魏嵐繼續說下去,那雙翡翠色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正在變化。那不是平時那種懶散的目光,也不是幫忙時那種隨意的態度。那是另一種東西——更深沉,更穩定,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體內真正覺醒了。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一位先知了。”
伊莎貝拉的眼睛微微睜大。
魏嵐看著她,一字一頓地開口:“先知、教皇、大主教——看你喜歡哪個稱呼。總之,直到我生命的終結,這個位置都是你的。”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那張木質面孔上的紋理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翡翠色的眼眸裡映出伊莎貝拉的倒影。
伊莎貝拉站在他面前,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別的東西——不是平時那個酒館老闆的隨意,不是幫忙時那種淡然,是另一種更厚重的東西。那東西像大地深處的根,扎得很深,深到她看不見底。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後退一步。
“吾主。”
她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白長袍,把褶皺撫平。她抬起雙手,交疊放在胸前,低下頭,朝魏嵐深深鞠了一躬。
“伊莎貝拉在此立誓——以我的生命,以我的靈魂,以我過去兩百四十七年的一切,向您起誓。”
她抬起頭,看向魏嵐。
“我將遵循您的意志,傳揚您的名,引導那些迷茫的人走向您。我將用我的全部智慧、全部力量、全部時間,為您建立那座教會,為您守護那些信徒,為您把您的光帶到每一個需要它的角落。
“若有朝一日,我背離此誓,願我的生命就此終結,願我的靈魂墜入虛無,永不超生。”
她說完,伸出雙手,掌心朝上。
魏嵐把那顆翠綠的果實放在她掌心裡。
伊莎貝拉雙手捧著那顆翠綠的果實,低頭看了幾秒。果皮光滑如玉,內部流動的翠綠色光芒像活的一樣,把她的掌心映得透亮。
她抬起頭,看了魏嵐一眼。
魏嵐沒說話,只是朝她點了點頭。
伊莎貝拉把果實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那果肉入口即化,沒有任何咀嚼的感覺,直接就化成一團溫潤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液體所過之處,從喉嚨到胸口,從胸口到小腹,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暖洋洋的,像泡在春天的陽光裡。
她閉著眼睛,感受著那股力量在體內蔓延。
那力量很溫和,不像聖光之力那樣帶著某種神聖的壓迫感,也不像她接觸過的任何一種魔力。它就那麼靜靜地流淌,流進她的血脈,流進她的臟腑,流進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伊莎貝拉睜開眼睛。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面板還是那張面板,指甲還是那些指甲,但她能感覺到,身體深處有甚麼東西變了。
“感覺怎麼樣?”魏嵐問。
伊莎貝拉想了想,說:“很暖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眉心處,那裡的面板有點微微發熱。她走到旁邊的鏡子前,湊近了看。
鏡子裡,那張臉還是那張臉。但在眉心正中央,多了一個極淡的印記。那印記只有指甲蓋大小,輪廓很像一片舒展的樹葉,又像某種簡化的樹形符文。顏色是瑩潤的淺綠色,泛著淡淡的微光,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伊莎貝拉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幾秒,然後轉回身,看向魏嵐。
“這是?”
“我的印記。”魏嵐說,“吃了我的本源之果,就會留下這個。以後你遇到甚麼危險,或者有甚麼事要找我,可以主動啟用它。我能感覺到。”
伊莎貝拉又摸了摸眉心,點了點頭。
她走回椅子前,剛想坐下,就聽見魏嵐又開口了。
“行了,正事辦完了。”
伊莎貝拉抬起頭,看見魏嵐已經靠回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後腦勺上,翡翠色的眼眸半眯著,整個人又變回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接下來那些事,”魏嵐抬起一隻手,朝她揮了揮,“甚麼教會啊,教義啊,信徒啊,還是歸你管。跟我沒關係。”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
魏嵐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點“終於甩鍋成功”的輕鬆:“之前約好的,我只當象徵,不管具體事務。現在你還是那個管事的人,只不過後臺換了個老闆。”
他頓了頓,翡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對了,提醒你一句。”
伊莎貝拉看著他。
魏嵐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你剛才立的那個誓,可是終身賣身契。還是永生的那種。”
伊莎貝拉的眼睛微微睜大。
魏嵐伸出一根手指,朝她點了點:“只要我還活著,你就不會死。換句話說,只要我不死,你這第一打工人的位置就永遠跑不掉。”
伊莎貝拉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竟然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張了張嘴,想笑,又沒笑出來。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明白了,吾主。”
魏嵐擺了擺手:“別叫吾主,聽著彆扭。叫店長就行。”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不行,吾主。教會還是得有教會的規矩,不能像您在常青之樹那麼隨意。”
魏嵐嘴角抽了抽,擺擺手道:“行行行,隨你吧。”
伊莎貝拉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又問:“不過吾主,我有個問題。”
“說。”
“為甚麼是我?”
魏嵐挑了挑眉。
伊莎貝拉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認真的困惑:“常青之樹那些人,跟您的時間比我長得多,感情也比我深得多。艾拉、薇絲珀拉、希婭、珀珂,還有莉莉——她們才是您真正親近的人。”
她頓了頓,繼續說。
“而且從管理的角度來說,那位艾莉諾小姐明顯是這方面的天才。酒館那麼多人,那麼多事,她一個人管得井井有條。如果讓她來負責新教會的日常運轉,應該比我更合適。”
魏嵐聽完,沉默了兩秒。
他靠回椅背,翡翠色的眼眸看著伊莎貝拉,臉上那副懶洋洋的表情收了些:“因為她沒時間。”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
魏嵐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有人給我劃了條死線。等我那位老朋友搞清楚這顆星球到底怎麼回事之後,我得給她交一份答卷。”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那顆果子給你,不是因為我偏心,是因為你有現成的能力。你管聖光教會管了兩百多年,幾十萬信徒、上萬神職人員、橫跨整個破碎群島的組織架構,你都能玩得轉。這是真本事,不是誰都能有的。”
伊莎貝拉沒說話。
魏嵐伸出第二根手指:“艾莉諾也許確實有天賦。但她才多大?還不到二十。她的天賦需要時間成長,需要經驗積累,需要有人帶她。我沒那麼多時間等。你明白嗎?”
伊莎貝拉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明白了,吾主。”
魏嵐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朝她擺了擺手。
“所以你好好幹。人好用就往死裡用,這是我的一貫原則。想退休?想下班?門也沒有。”
伊莎貝拉的嘴角抽了抽。
魏嵐繼續說下去:“至於常青之樹那些人,你也不用擔心他們沒位置。你不是要寫教義嗎?隨便編個甚麼十三使徒之類的塞進去,給他們留個位置就行。”
伊莎貝拉看著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吾主,您這話要是讓艾拉聽見,她能鬧三天。”
魏嵐擺了擺手:“沒事,她鬧她的,我當沒聽見。”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看向伊莎貝拉。
“對了,你好像很看好艾莉諾?”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確實。那位小姐管酒館那套本事,放到任何一個組織裡都是頂尖的。人、錢、物,三樣管得明明白白,下面的人還服她。這種天賦,我兩百年裡沒見過幾個。”
魏嵐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伊莎貝拉看著他,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
“吾主?”
魏嵐回過神來,抬起手朝她點了點。
“行,那回頭我找個機會把她弄過來給你當副手。”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
魏嵐繼續說下去,翡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狡黠。
“這樣一來,常青之樹的老班底也算在教會里有人了。免得到時候教會真發展起來,把原來的老人全擠出去。”
伊莎貝拉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吾主,您這心眼,是真不少。”
魏嵐挑了挑眉:“怎麼,不好?”
“好。”伊莎貝拉點頭,嘴角又勾起那絲笑意,“非常好。有您這句話,我以後用起艾莉諾小姐來,心裡也踏實。”
她頓了頓,又問:“不過吾主,艾莉諾小姐自己願意嗎?我看她在酒館那邊幹得挺順心的。”
魏嵐想了想,擺了擺手。
“這事我來辦。你先忙你那些事,我找個機會跟她說。”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站起身,朝魏嵐行了個禮。
“那我先去準備公告的事。盧克那邊應該已經開始起草了,我得去看看。”
魏嵐點了點頭,朝她揮了揮手。
伊莎貝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貝拉還蹲在那兒戳螞蟻。她低頭看了看那個金髮的小女孩,貝拉抬起頭,淡金色的眼睛對上她的目光。
“你要走啦?”貝拉問。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嗯,出去辦點事。”
貝拉“哦”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戳螞蟻。
伊莎貝拉站在門口,盯著那個小小的背影看了兩秒,然後推開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