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園的門出現在巷子盡頭。
推開門進去,院子裡比上次來的時候亂了些。石桌上堆著幾摞檔案,椅子東倒西歪,地上有幾片落葉沒掃。客廳的門開著,裡面透出燈光。
伊莎貝拉站在客廳門口。
她穿著那身素白的長袍,那層朦朧的光暈還罩在身上。看到眾人進來,她往前迎了兩步,目光掃過魏嵐、萊克茜、薇絲珀拉、莉莉,最後落在最後面那個被卡珊德拉牽著的金髮小女孩身上。
貝拉正仰著頭看院子裡的樹,金色的長髮在午後陽光裡泛著光。察覺到有人看她,她轉過頭,對上伊莎貝拉的目光。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伊莎貝拉沒有說話。她站在那兒,淺褐色的眼眸盯著那個金髮小女孩,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翻湧。
貝拉也盯著她看。看了幾秒,她歪了歪頭,淡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你認識我?”貝拉問。
伊莎貝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往前走了一步,在貝拉麵前蹲下來。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和那雙淡金色的眼眸平視著,距離只有兩尺。
“認識。”伊莎貝拉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認識很久了。”
貝拉眨了眨眼,沒說話。
伊莎貝拉盯著那張稚嫩的小臉看了幾秒,然後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剛才平靜了些。
“你好。”她說,“我叫伊莎貝拉。”
貝拉又眨了眨眼,然後小嘴一咧,露出一個笑容。
“我叫貝拉。”她說,奶聲奶氣的。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
她扭頭看向魏嵐,淺褐色的眼眸裡帶著明顯的困惑。
“貝拉?”
魏嵐點了點頭。
伊莎貝拉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目光又移回那個金髮小女孩身上。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那雙眼睛裡的表情變得很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不知道該從哪兒笑起。
“貝拉。”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慢了些,“好名字。”
魏嵐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副表情,沒說話。
萊克茜在後面笑了一聲,被魏嵐看了一眼才憋回去。
伊莎貝拉站起來,又低頭看了貝拉一眼。貝拉已經不看她了,正蹲在地上看螞蟻,金色的長髮垂到地面,沾了兩片枯葉。
靜思園的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伊莎貝拉站在門口,目光從貝拉身上收回來,轉向站在旁邊的魏嵐。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副溫潤的樣子,但眉宇間那一瞬間的複雜神色,魏嵐看得清楚。
“盧克。”伊莎貝拉開口。
盧克本來已經準備往外走,聽到這聲音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
伊莎貝拉朝他招了招手:“進來,有件事要你去辦。”
盧克愣了一下,跟著她走進客廳。其他人都站在院子裡,萊克茜看了魏嵐一眼,見他沒說話,便帶著貝露彌婭往屋裡走。薇絲珀拉拉著莉莉的手,也跟了上去。
客廳裡只剩伊莎貝拉、魏嵐、貝拉和盧克四個人。貝拉蹲在門口,繼續看她的螞蟻,對大人的談話毫無興趣。
伊莎貝拉在椅子上坐下,示意盧克也坐。盧克沒坐,就站在她面前,雙手垂在身側,等著她開口。
伊莎貝拉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
“盧克,聖山那邊傳來訊息了。”
盧克的眼睛亮了一下:“聖座那邊怎麼樣?儀式順利嗎?”
伊莎貝拉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盧克等了兩秒,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那點亮光從他眼睛裡褪下去,換成了另一種東西——考慮到最近銀帆城的種種異樣,說他沒有察覺問題是不可能的。
“閣下?”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伊莎貝拉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說過很多次的事。
“神降儀式失敗了。儀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聖山內部爆發了不知名的能量。有東西從那個能量裡衝出來——不是聖光之神,是一個扭曲的、無法描述的怪物。那怪物摧毀了整個聖山。”
盧克的臉白了一瞬。
伊莎貝拉繼續說下去:“聖座和主教團全部罹難。當時在聖山上的四十多萬信徒,無一生還。”
盧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盯著伊莎貝拉,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崩塌,像一堵牆被抽掉了最底下那塊磚。
伊莎貝拉看著他,沒有催促。
幾秒後,盧克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聖座......沒了?四十多萬人......都沒了?”
“沒了。”伊莎貝拉點頭。
盧克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椅子扶手上。他扶住椅子,沒讓自己倒下去,就那麼站著,盯著伊莎貝拉,眼眶開始發紅。
“那吾主呢?”
“吾主與那怪物對抗了。”伊莎貝拉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穩,“在對抗中,祂耗盡了力量,陷入了沉睡——在祂沉睡之前,魏嵐店長出手了。”
她看向魏嵐。
盧克也跟著看過去。
魏嵐站在那兒,翡翠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魏嵐店長擊潰了那隻怪物。”伊莎貝拉說,“如果沒有他,那個怪物從聖山衝出來之後,整個破碎群島都會遭殃。聖光之神用最後的力量拖住了它,魏嵐店長給了它最後一擊。”
盧克盯著魏嵐看了好幾秒,眼眶裡的紅還沒褪下去,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從崩塌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甚麼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他只是低下頭,朝魏嵐深深鞠了一躬。
魏嵐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托起來。
“先別忙這些。”魏嵐說,“還有事要做。”
盧克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看向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這個訊息瞞不住。”她說,“現在整個破碎群島都感覺到了——神術失效了,聖徽不亮了,那種祈禱時能被甚麼東西包裹著的感覺沒有了。信徒們知道出事了,但他們不知道出了甚麼事,也不知道該怪誰。”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你以我的名義,向整個破碎群島釋出一份公告。內容就按我剛才說的——神降儀式失敗,聖座與主教團罹難,聖光之神與怪物對抗後陷入沉睡,幸得魏嵐店長出手擊潰怪物,保住了群島。”
盧克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閣下。”他說,“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又轉回來,朝伊莎貝拉行了個禮。
“閣下,保重。”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盧克推開門,走進院子裡,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那頭。
客廳裡安靜下來,萊克茜等人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大廳裡只剩下三人。
魏嵐在椅子上坐下,看向還蹲在門口的貝拉,伊莎貝拉也在看著那邊。貝拉還在看螞蟻,金色的長髮垂到地上,她用手指戳著那些在地上爬的小黑點,戳一下,螞蟻跑得更快,她又戳一下。
伊莎貝拉這才把目光從門口轉向魏嵐。她看著魏嵐,淺褐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那個孩子,”她頓了頓,“真的是……?”
魏嵐點了點頭。
“聖光之神的人間體。”他說,“和萊克茜、貝露彌婭一樣。神格散了,力量沒了,就剩這麼個小孩。”
伊莎貝拉又扭過頭去盯著那個蹲在地上戳螞蟻的身影看了好幾秒。那張稚嫩的小臉,那雙淡金色的眼睛,那副對周圍一切渾然不覺的天真模樣。
她的表情再度複雜起來。
那表情裡有太多東西——釋然,苦澀,還有一點點她說不上來的、像是看到甚麼荒誕劇目的意味。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貝拉。”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她叫貝拉。”
魏嵐看著她,沒說話。
伊莎貝拉站在原地,盯著門口那個金髮的小女孩,眼眶有些發紅。但她沒有哭,只是那麼看著,看了很久。
魏嵐等她看了幾秒,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感慨。
“你現在的生命力正在加速流逝。”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
她看著魏嵐,那雙淺褐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那意外慢慢變成了苦笑。
“果然瞞不過您。”她說。
她走回椅子前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那層朦朧的光暈還罩在她身上,但在午後的陽光裡,那光暈比之前淡了些。
“我是因為聖光之神的力量才活到今天的。”伊莎貝拉說,“二百四十七年。活聖人這個身份,本質上是聖光之神把祂的力量分了一部分給我,用那些力量維持著我的生命。”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現在聖光之神崩潰了。那些力量沒了來源,我體內剩下的那點正在慢慢消耗。等消耗完了,我的生命也就走到頭了。”
魏嵐看著她:“還有多久?”
伊莎貝拉想了想:“可能幾個月,可能半年。不會超過一年。”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那雙淺褐色的眼眸看著魏嵐,臉上甚至還帶著那種溫潤的笑意。
“不過好在沒有立刻灰飛煙滅。”她繼續說,“還有些時間,能把該安排的事安排好。至少先把那個框架搭起來,把您的那座聖像立起來,把第一批人帶出來。剩下的——”
她頓了頓。
“——剩下的就只能交給後人了。”
她看向魏嵐,淺褐色的眼眸裡帶著某種託付的意味。
“魏嵐店長,到時候新教會那邊,還請您多照看著點。那些孩子都不容易,別讓他們走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