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鬆了口氣。
總算把名字定下來了。
旁邊萊克茜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
“老闆!”她笑得直拍大腿,“你這名字起的——貝拉!Bella!B-Ella!”
魏嵐扭頭看她:“你笑甚麼?”
萊克茜憋不住了,笑出聲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老闆!”她指著那個正含著棒棒糖的金髮小女孩,笑得直不起腰,“人家才是正牌的聖光之神!結果只混到個B-Ella?那不就是另一個艾拉的意思嗎?她成替身了?”
魏嵐愣住了。
萊克茜笑瘋了,扶著艙壁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還在笑。
“哈哈哈哈哈!聖光之神!堂堂聖光之神!結果在你這兒混成了艾拉二號!哈哈哈哈哈!”
魏嵐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又不知道該從哪兒反駁。
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魏嵐的嘴角抽了抽。
萊克茜又補了一刀:“而且你想過沒有,伊莎貝拉(Isabella)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魏嵐看向她。
萊克茜抱著胳膊,慢悠悠地解釋:“伊莎——Is-a,是或者的意思。貝拉——Bella,就是你現在起這個。合起來就是‘屬於聖光的人’,或者‘來自聖光的人’。”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伊莎貝拉是聖光教會的活聖人。她在人間代行聖光的意志,但永遠不能僭越聖光本身。所以她叫伊莎貝拉——她是‘屬於聖光的人’,不是聖光本人。這是規矩,是分寸,是幾百年的傳統。”
魏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萊克茜看向床上那個正含著棒棒糖、眨巴著眼睛看他們的金髮小女孩。
“至於艾拉這個名字——”她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你猜冰霜玫瑰專案為甚麼選這個名字?”
魏嵐沒說話,等著她繼續。
“冰霜玫瑰專案的真正目標,是建立一套完全屬於人類自己的力量體系,擺脫對神明的依賴。”萊克茜說,“他們要培養的不是聖光的僕人,不是神明的代行者,而是能自己發光的人。”
她頓了頓,琥珀金的眼眸裡閃著光。
“艾拉——Ella。純粹的光。不需要字首,不需要字尾,不需要‘屬於誰’或者‘來自誰’。就是光本身。”
魏嵐愣住了。
他看著床上那個金髮小女孩,腦子裡有甚麼東西正在接通。
萊克茜最後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滿滿的幸災樂禍。
“結果你倒好。人家正牌聖光之神,貨真價實的光明本體,到你手裡就混了個貝拉——B版艾拉。光本身成了光的替身。”
魏嵐站在那兒,盯著床上那個含著棒棒糖的金髮小女孩,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那小女孩——現在叫貝拉了——正含著棒棒糖,淡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著艙室裡的瓶瓶罐罐。聽到萊克茜笑得那麼大聲,她抬起頭,看了看萊克茜,又看了看魏嵐,然後小臉上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萊克茜笑夠了,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
“行了老闆,別愣著了。”她說,“貝拉就貝拉吧,反正她自己也喜歡。而且說實話,這個名字挺適合她的。”
魏嵐低頭看了看床上那個金髮小女孩。
貝拉正含著棒棒糖,淡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見他看過來,她小嘴一咧,露出一個笑容。
“棒棒糖好吃。”她說。
魏嵐沉默了兩秒。
“行了,你好好休息。”他站起來,“明天帶你回銀帆城。”
貝拉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舔她的棒棒糖。
魏嵐轉身往外走,萊克茜跟在後面。兩人剛走到艙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奶聲奶氣的聲音。
“那個打我的人。”
魏嵐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貝拉坐在床上,手裡攥著棒棒糖,淡金色的眼睛盯著他。那張小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很認真。
“你剛才打我的時候,很疼。”她說,“但我現在不疼了。”
魏嵐看著她,沒說話。
貝拉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所以你不是壞人了。”
說完,她把棒棒糖塞回嘴裡,繼續舔。
魏嵐站在艙門口,盯著那張稚嫩的小臉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出去。
萊克茜跟在後面,嘴角抽了抽。
“老闆,她說你不是壞人了。”
“我聽見了。”
“那你甚麼心情?”
魏嵐沉默了兩秒。
“挺複雜的。”
……
第二天一早,艦隊返航。
海面上陽光很好,把那些深灰色的鋼鐵戰艦照得發亮。三支艦隊排成整齊的佇列,朝銀帆城的方向駛去。船尾的螺旋槳攪動海水,在海面上劃出長長的白色浪跡。
旗艦甲板上,薇絲珀拉靠在一堆纜繩上曬太陽。她臉色還有點白,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能自己坐起來。萊克茜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本書翻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海面。
貝拉趴在船舷邊,盯著下面遊過的魚群,淡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她身上換了件乾淨的淺藍色裙子,金色的長髮被海風吹得飄起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卡珊德拉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串鹹魚。她走到貝拉旁邊,把鹹魚往下晃了晃。那些魚乾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鹹腥味順著海風飄開。
貝拉抬起頭,看著那串鹹魚,又看了看卡珊德拉。
“想吃?”卡珊德拉晃了晃魚串。
貝拉點了點頭。
卡珊德拉從魚串上揪下一小塊,遞給她。貝拉接過,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起來。
“好吃。”
“那當然。”卡珊德拉咧嘴笑了笑,“這可是深海王國的特產,外面吃不著。”
魏嵐站在艦首,翡翠色的眼眸盯著越來越近的銀帆城碼頭。
碼頭上的景象比他離開時亂多了。
船還沒靠岸,就能聽見碼頭那邊傳來的嘈雜聲。工人不幹活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不知道在爭論甚麼。有人在碼頭上跑來跑去,有人站在貨堆上朝遠處喊,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
遠處城裡傳來鐘聲,不是教堂那種有節奏的鐘聲,是亂敲的,咣咣咣響成一片,像出了甚麼大事。
船慢慢靠岸,搭上棧橋。
船靠上棧橋的時候,碼頭上已經站著一行人。
盧克站在最前面,還是那身深灰色的主教長袍,但衣服皺巴巴的,領口釦子扣歪了一顆。他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青,嘴唇乾裂,一看就是幾天沒睡好。
貝露彌婭站在他旁邊,暗紅色的眼眸盯著慢慢靠過來的船。她看到萊克茜站在甲板上,小臉上露出一點笑意,抬起手揮了揮。
莉莉站在貝露彌婭旁邊,小手攥著衣角,棕色的眼睛在船上的人群裡掃來掃去。看到薇絲珀拉從船艙裡走出來,她眼睛亮了一下,但沒動,就那麼站著。
船身撞在棧橋的橡膠緩衝墊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木板搭好,魏嵐第一個走下來。
盧克迎上去兩步,右手撫胸行了個禮。
“魏嵐店長,辛苦了。”
魏嵐點了點頭,側身讓出後面的人。萊克茜懶洋洋地走下來,朝貝露彌婭招了招手。貝露彌婭立刻跑過去,站在她旁邊。
薇絲珀拉牽著莉莉的手走下來,臉色還有點白,但走路穩當。莉莉抬頭看著她,小聲問:“薇絲珀拉姐姐,你病了嗎?”
“沒事,就是累了。”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聲音還是那麼小。
最後下來的是卡珊德拉。她抱著貝拉,把那金髮小女孩放在棧橋上,自己也跳下來。貝拉站在棧橋上,淡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碼頭,工人,海鷗,遠處灰頂的房子。
盧克的目光落在貝拉身上,愣了一下。
他盯著那張稚嫩的小臉看了兩秒,又看了看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然後扭頭看向魏嵐。
魏嵐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盧克沉默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做了個請的手勢。
“先回靜思園吧。”他說,“路上說。”
一行人穿過碼頭往城裡走。
碼頭上的景象比在船上看時更亂。工人不幹活了,三五個聚在一起,有人站在貨堆上朝遠處喊,有人在爭論甚麼,聲音很大。遠處城裡傳來亂敲的鐘聲,咣咣咣響成一片,聽得人心煩。
盧克走在魏嵐旁邊,腳步比平時快,說話也比平時快。
“昨天半夜開始出事的。”他說,“先是神術失效。審判庭那邊有幾個兄弟正在值夜,其中一個受了點輕傷,想用神術止血,唸完禱詞甚麼都沒發生。他還以為是心不誠,又唸了一遍,還是沒用。”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然後教堂那邊就亂起來了。半夜有人跑去祈禱,發現聖壇上的聖徽不亮了。那聖徽平時一直亮著,幾百年沒滅過。信徒們慌了,有人跪著哭,有人大聲念禱詞,有人跑出去喊人。一傳十十傳百,天亮之前全城都知道了。”
魏嵐沒說話,只是聽著。
盧克繼續說:“今天早上更糟。那些去教堂做晨禱的人,唸完禱詞站起來,發現自己甚麼都沒感覺到。沒有那種平時祈禱時會有的感覺——那種暖暖的、被甚麼東西包裹著的感覺。甚麼都沒有。”
他扭頭看了魏嵐一眼。
“有些人受不了,當場就癱在那兒了。有些人跪著不起來,一遍一遍地念,念得嗓子都啞了。還有些人——”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
“——有些人開始喊,說聖光拋棄了我們,說我們做錯了甚麼,說有異端混進來了。他們不敢說教會不對,不敢說神不對,就說是有人搞鬼。昨天還沒事,今天上午已經有人在街上指著別人罵了。”
他們穿過一條街,迎面走來一群人。那群人有七八個,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他邊走邊回頭朝後面的人喊。
“肯定是那些難民!他們一來,聖光就不回應了!你們還等甚麼?”
後面的人跟著喊:“對!把他們趕出去!”
盧克的腳步頓了一下,朝旁邊兩個穿審判庭制服的人使了個眼色。那兩人立刻跑過去,攔住那群人,開始說話。那群人不聽,推推搡搡的,聲音越來越大。
盧克沒停,繼續往前走。
“類似的事今天上午發生了十幾起。”他說,“審判庭的人全撒出去了,到處滅火。這邊按下去那邊又冒出來,按都按不完。”
魏嵐看著他:“暫居區那邊呢?”
“暫時還穩得住。”盧克說,“自治委員會那邊我讓人去通知了,讓他們這幾天別出來。難民們也怕,都縮在裡面不敢動。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關鍵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光是那些虔誠的信徒,那些平時不去教堂的人也感覺到了。他們說不出具體是甚麼,但都知道出事了。整個城市像一鍋快燒開的水,就差那最後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