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這邊還皺著眉頭冥思苦想呢。
萊克茜在旁邊等了幾秒,見他想不出甚麼好名字,正要開口,床上那個金髮的小女孩突然動了動。
她睫毛顫了幾下,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是淡金色的,瞳仁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白光,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眨了眨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向床邊站著的人。
萊克茜第一個湊上去。
“醒了?”她彎下腰,灰色的眼眸盯著那雙淡金色的眼睛,“還記得自己是誰嗎?還記得甚麼?”
小女孩看著她,沒說話。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在努力回想甚麼。幾秒後,她把頭轉開,目光掃過整個艙室——那張桌子,那盞油燈,牆上掛著的航海圖,角落裡堆著的雜物。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魏嵐身上。
她盯著那張木質面孔看了兩秒,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一圈。然後她小嘴一撅,抬起手,朝魏嵐的方向一指。
奶聲奶氣的聲音在艙室裡響起來:
“你是剛剛打我的那個傢伙!你是壞人!”
魏嵐愣住了。
他扭頭看著床上那個金髮小女孩,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正瞪著他,小臉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是一種很認真的控訴——就像小孩指著搶自己糖的壞孩子那種控訴。
萊克茜在旁邊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喲,老闆。”她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來,“這還記著你呢。”
魏嵐沒理她,盯著那小女孩看了兩秒,然後扭頭看向萊克茜。
“她這怎麼回事?”他壓低聲音,“貝露彌婭當時雖然也懵,但沒這麼……這麼小孩兒吧?她當時就是一臉茫然,問甚麼都不知道。這怎麼這個一睜眼就指著我喊壞人?”
萊克茜收了笑,低頭看著床上那個小女孩。
那小女孩還指著魏嵐,淡金色的眼睛瞪著他,小嘴撅得老高。見魏嵐沒反應,她又重複了一遍:“壞人!就是你!”
萊克茜想了想,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思索。
“說不定是聖光教義的鍋。”她說。
“甚麼意思?”
萊克茜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抱著胳膊開始分析。
“聖光教典裡怎麼說的?‘聖光以無瑕之心審視世間,以純淨之眼分辨善惡’。翻譯成人話就是,聖光之神的核心教義要求祂保持純淨的心智,不受世俗汙染,這叫赤子之心。”
魏嵐的眉頭皺起來。
“所以她現在這樣……”
“對。”萊克茜點頭,“她現在這個狀態,沒有神格,沒有力量,但那些教義塑造的本能還在。赤子之心嘛,可不就是小孩兒的心智?純潔,直接,想甚麼說甚麼。”
她指了指那個正盯著魏嵐看的小女孩兒。
“你看她現在說你打她,就是在陳述事實。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就是單純地記得你打了她,疼。這多符合聖光教義?純淨的眼睛看世界,不帶任何雜念。”
萊克茜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意味:“不過虧得她現在是個小孩兒模樣,看著也就七八歲。指著你喊‘壞人’,頂多讓人覺得是在撒嬌。
“如果她還是那個全盛時期的聖光之神,剛剛那一指估計已經淨化之光接審判之槍接神聖裁決衝你臉上招呼過來了,一套異端審判絲滑小連招打完都不帶喘氣的那種。”
魏嵐的嘴角抽了抽,那孩子還在瞪他,但瞪了一會兒,見魏嵐沒甚麼反應,又眨了眨眼,把目光移開了。她開始打量這個艙室——牆上掛著的航海圖,桌上那盞油燈,角落裡堆著的纜繩和木桶。
魏嵐看向萊克茜:“那我現在怎麼辦?她這一來就盯著我,我怎麼跟她打好關係?”
萊克茜聳了聳肩,灰色的眼眸裡滿是理所當然:“老闆,你都當了這麼久的奶爸了,這點小事還要問我?艾拉不是你帶的?希婭不是你收的?貝露彌婭不是你撿的?珀珂不是你起的名字?”
魏嵐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也對。
他看了看坐在床沿的那個金髮的小女孩,又想了想萊克茜剛才說的“赤子之心”——純潔,直接,想甚麼說甚麼。跟小孩兒打交道,他確實有點經驗了。
既然是赤子之心,那說不定……
他空出一隻手,往懷裡摸了摸。
萊克茜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挑了挑眉。
幾秒後,魏嵐從懷裡摸出一根東西。
那是一根棒棒糖。圓圓的糖球,透明的糖紙包著,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澤。
他把那根棒棒糖遞到金髮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眨了眨眼,低頭看著那根棒棒糖,又抬頭看著魏嵐。
魏嵐沒說話,只是把那根棒棒糖又往前遞了遞。
小女孩盯著那根棒棒糖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小心地接過去。她把糖紙剝開,露出裡面琥珀色的糖球。她湊近聞了聞,又伸出舌頭舔了舔。
甜味在舌尖化開。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抬起頭,看向魏嵐,這次沒有再瞪他。她把棒棒糖塞進嘴裡,小嘴含著糖球,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臉上露出那種小孩吃到甜東西時才會有的滿足表情。
果然效果拔群。
剛才還瞪著他的那雙淡金色眼睛,現在彎成了兩道月牙,腮幫子一動一動地含著糖球,整個人的表情從“壞人!”變成了“好像也沒那麼壞”。
魏嵐趁熱打鐵,在她床沿坐下,語氣盡量放得溫和些。
“小傢伙,你還記得自己叫甚麼名字嗎?或者你打算給自己起個甚麼名字?”
小女孩含著棒棒糖,腮幫子鼓鼓的,聽了魏嵐的問題後皺著眉頭認真想了想。
“我叫……”她眨巴著淡金色的眼睛,“我叫盧米娜(Lumina)。”
魏嵐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不行。”
小女孩愣了一下:“那……拉克絲(Lux)?”
“不行。”
“露西亞(Lucia)?”
“也不行。”
小女孩的嘴癟下來,淡金色的眼睛裡寫滿委屈:“為甚麼都不行?”
魏嵐看著她,語氣很認真:“因為這些都是‘光’的意思。太直白了。你們這些神能不能有點創意?”
小女孩眨了眨眼,不明白為甚麼“光”不好。她含著棒棒糖想了半天,又試探著開口:“那……艾拉(Ella)呢?”
魏嵐愣住了。
他盯著那張稚嫩的小臉,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突然接通了。
艾拉。
艾拉這名字,寓意不也是光嗎?只是沒那麼直白,藏得深一點。
他抬手一拍腦門,發出“梆”的一聲悶響。
“媽個雞。”他說,“怎麼店裡還有這個漏網之魚?”
萊克茜笑得前仰後合,扶著艙壁才沒滑下去。
“老闆!”她笑得喘不上氣,“你才發現啊?人家從聖光教會跑出來的,起個帶光的名字多正常!”
她笑完了,擦了擦眼角,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以為只有艾拉一個漏網之魚?艾莉諾這名字甚麼意思你知道嗎?”
魏嵐愣了一下。
萊克茜掰著手指給他數:“艾莉諾(Eleanor)——光之果實,或者光之田野。也是光的意思。只是沒那麼直白。”
魏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萊克茜繼續數:“希婭(Hiya),在人魚語裡是‘陽光照耀的方向’,或者翻譯成‘向陽而生’、‘追逐陽光’的寓意。還是光。”
魏嵐沉默了。
萊克茜又伸出第四根手指:“莉莉(Lily)——百合花。這花在教會傳統裡象徵純潔,而純潔是聖光的重要屬性。雖然沒前幾個那麼直接,但深究起來也逃不開。”
她數完了,雙手一攤,琥珀金的眼眸裡滿是笑意:“老闆,你店裡這幾個,名字就沒幾個跟光不沾邊的。你現在才發現?”
魏嵐站在那兒,盯著床上那個含著棒棒糖的金髮小女孩,又想了想店裡的那幾個,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萊克茜看他那副表情,忍不住又笑了兩聲。
“行了老闆,你就別糾結這麼多了。”她說,“光明本來就是一個非常常見的意向。人活一世,誰不向往光明?除非你硬要從反方向的黑暗、深淵的意向裡挑一個出來——”
她指了指床上那個金髮小女孩。
“——但那肯定和這小丫頭不搭邊。你看她這樣,叫‘黑暗’、‘深淵’合適嗎?”
魏嵐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小女孩正含著棒棒糖,腮幫子一動一動,淡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著艙室裡的瓶瓶罐罐。見魏嵐看她,她還衝他眨了眨眼,小臉上帶著那種“你剛才給我糖吃你是個好人”的天真表情。
魏嵐沉默了兩秒。
確實不搭邊。
他嘆了口氣,轉過頭看向萊克茜。
“行吧,不糾結了。”他說,“光明就光明,但艾拉這個名字已經有人佔了。她不能叫艾拉。”
那小女孩聽到這話,小嘴又癟下來,淡金色的眼睛裡寫滿委屈:“為甚麼不能叫艾拉?我喜歡艾拉。”
“因為那是別人的名字。”魏嵐在床沿坐下,儘量把語氣放得溫和些,“但你可以叫個差不多的。比如——”
他想了想。
“貝拉(Bella)。”
小女孩眨了眨眼:“貝拉?”
“對。”魏嵐點頭,“貝拉,和艾拉就差一個字。好聽,好記,還不重名。”
小女孩含著他給的棒棒糖,腮幫子鼓鼓的,認真琢磨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她說,“我叫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