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孤兒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
薇絲珀拉走在前面,手裡還攥著那本沒合上的書。莉莉跟在她旁邊,小臉因為剛才的奧術飛彈還紅著,嘴角那點笑意一直沒散。
貝露彌婭走在最後,暗紅色的眼眸東張西望,看著街邊那些她不認識的店鋪和招牌。
她們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市場區,拐進一條比剛才寬些的街道。這條街兩側的店鋪比市場區那邊少,更多的是住家和倉庫,還有一些掛著牌子的小作坊。
走到一個岔路口時,貝露彌婭突然停下了腳步。
薇絲珀拉走出去兩步,發現身後沒動靜了,扭頭看過來。
貝露彌婭站在岔路口中央,暗紅色的眼眸盯著左邊那條路,一動不動。
那條路比她們走的這條窄些,路面鋪的石板有些坑窪,兩側的牆上爬滿了青苔。路口豎著一塊木牌,牌子上寫著幾個字,薇絲珀拉認出來那是“難民暫居區方向”。
莉莉順著貝露彌婭的目光看過去,縮了縮脖子。
“那邊是難民住的地方。”她小聲說,“我聽託比說,裡面住的都是從北邊逃過來的獸人,看著都特別兇。”
貝露彌婭沒動,還是盯著那條路。
薇絲珀拉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小聲問:“怎麼了?”
貝露彌婭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手,朝那條路指了指。
“那邊……”她頓了頓,像是在找詞,“有甚麼東西。”
薇絲珀拉愣了一下。
她推了推眼鏡,紫羅蘭色的眼眸順著貝露彌婭的手指看向那條路的深處。巷子彎彎曲曲的,看不清盡頭,只能隱約看到遠處有幾個晃動的人影。
“甚麼東西?”她問。
貝露彌婭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說,“就是……有甚麼東西。”
薇絲珀拉沉默了幾秒。
貝露彌婭是前戰神。戰神在失控之前,本來就是寒冰荒原那邊獸人部落的主要信仰物件。那些逃難過來的獸人,祖祖輩輩信的、拜的、祈禱的,都是這位。
她對那些人有反應,邏輯上說得通。
但“有甚麼東西”是甚麼意思?
是單純的感應?還是那邊真的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莉莉湊過來,拽了拽薇絲珀拉的衣角:“薇絲珀拉姐姐,我們回去吧。那些看門的獸人大叔真的好凶,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見他們了,眼睛這麼大——”
她用手在眼前比了個圓,瞪著眼睛做出兇狠的表情。
“——瞪人的時候特別嚇人。”
薇絲珀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貝露彌婭。
貝露彌婭還站在原地,暗紅色的眼眸盯著那條路。她的表情沒甚麼變化,還是那副茫然的樣子,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和平時不太一樣。
她猶豫了一下。
如果那邊的事不是甚麼大事,只是貝露彌婭感應到那些獸人聚集在一起祈禱之類的事,就這麼回去告訴店長,會不會顯得太大驚小怪了?
畢竟貝露彌婭自己也說不清那是甚麼。店長現在在靜思園休息,伊莎貝拉閣下和盧克主教在開會,要是因為一點說不清的感覺就把他們叫過來……
但如果那邊真的有事呢?
如果那邊真的有甚麼不對勁的事,她們三個能自己解決嗎?
薇絲珀拉想了又想,最後扭頭看向貝露彌婭。
“你想過去看看嗎?”
貝露彌婭點了點頭。
薇絲珀拉又看向莉莉。
莉莉的臉有點白,但還是點了點頭,很小聲地說:“薇絲珀拉姐姐去我就去。”
薇絲珀拉深吸一口氣,推了推眼鏡。
“那就過去看看。”她說,“先別走太遠,就在外面看一眼。如果發現有甚麼不對,我們就回去告訴店長。”
莉莉拽著她的衣角,又點了點頭。
貝露彌婭已經抬腳往那條路走了。
三小隻沿著那條石板路往前走了幾十步,路口橫著一道木柵欄門,門邊站著兩個穿粗布衣服的獸人。
男的,一個灰褐色面板,一個淺棕色面板,都膀大腰圓,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灰褐色那個靠在門框上抽菸鬥,淺棕色那個蹲在地上削木棍,手裡那把刀又寬又亮。
莉莉的腳釘在原地,拽著薇絲珀拉衣角的手緊了緊。
那倆獸人已經看到她們了。
灰褐色那個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眯著眼打量著三個小孩。淺棕色那個停下削木棍的動作,站起來,把手裡的刀往腰後一插。
“小孩。”他開口,聲音悶得像敲鼓,“這兒不讓進。往回走。”
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往前蹭了半步:“我、我們就看看……”
“看甚麼看。”灰褐色那個從門框上直起身,“裡邊住的都是逃難來的,又窮又髒,有甚麼好看的。快回去,別擋道。”
他說著,拿菸斗往巷子外指了指,那動作裡沒有商量的意思。
貝露彌婭沒動。
她站在薇絲珀拉旁邊,暗紅色的眼眸越過那兩個獸人,盯著巷子深處的方向。那張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剛才在路口時更亮了點。
薇絲珀拉拽著貝露彌婭的胳膊往回走了二十來步,拐進一條岔巷,直到看不見那扇木柵欄門才停下來。
莉莉貼在牆根,小手還攥著薇絲珀拉的衣角,臉色有點白:“那、那兩個大叔好凶……”
薇絲珀拉拍拍她的手,扭頭看向貝露彌婭。
貝露彌婭站在巷口,暗紅色的眼眸還盯著來時的方向。她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茫然的樣子,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想甚麼事。
“貝露彌婭?”薇絲珀拉走過去,“你剛才說有甚麼東西,現在還能感覺到嗎?”
貝露彌婭點了點頭。
“比剛才更清楚了?”薇絲珀拉問。
貝露彌婭又點了點頭。
“你能感覺到是甚麼嗎?”薇絲珀拉問。
貝露彌婭搖了搖頭。
“說不清。”她說,“就是……有甚麼東西。那邊。”
她抬起手,又朝巷子深處指了指。
莉莉拽著薇絲珀拉的衣角,小聲說:“薇絲珀拉姐姐,要不我們回去告訴店長吧?”
薇絲珀拉深吸一口氣。
“再靠近一點點看看。”她說,“就一點點。如果發現不對,我們立刻回去。”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向三人,開始低聲唸誦咒語。
那咒語很短,只有幾個音節,語調低沉,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紫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漫出來,化成一層薄薄的霧氣,把三人的身影籠罩進去。
霧氣很淡,淡到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莉莉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手的輪廓變得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水看東西。
“這是隱匿魔法。”薇絲珀拉小聲解釋,“我們走路的時候別碰著人,別發出太大的聲音,那些獸人就發現不了我們。”
莉莉點了點頭,攥著她衣角的手又緊了緊。
貝露彌婭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層薄霧,沒甚麼表情。
三小隻重新朝那扇木柵欄門走去。
這次經過時,那兩個獸人還站在那兒。灰褐色那個靠在門框上抽菸鬥,淺棕色那個又蹲下去削木棍。三小隻從他們旁邊兩米遠的地方走過去,他們的眼睛連轉都沒轉一下,就像那邊甚麼都沒有。
莉莉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極輕,一步一步挪過去。等走出十幾步遠,她才敢輕輕吐了口氣。
柵欄門後面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兩側擠滿了簡易棚屋。那些棚屋用木板、舊帆布、甚至還有幾塊鏽鐵皮搭起來的,歪歪斜斜擠在一起。晾衣繩橫七豎八掛在棚屋之間,上面晾著的衣服打滿補丁,顏色都洗得發白了。
地上是泥地,前幾天下過雨,踩上去軟塌塌的,有些地方還積著水坑。坑裡的水泛著渾濁的綠色,上面漂著爛菜葉。
空氣裡混著各種氣味。有煮東西的糊味,有沒洗乾淨的衣服的餿味,有木頭受潮後的黴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像牲口棚裡才有的味道。莉莉皺了皺鼻子,沒說話。
往前走了一段,巷子稍微寬了些,兩邊出現幾個用舊木板搭的攤位。攤位上擺的東西很少------幾根蔫巴巴的蘿蔔,一小堆發青的土豆,還有幾條用鹽醃過的鹹魚,魚身上落著蒼蠅。
攤主們都坐在地上,縮在棚屋的陰影裡。有男有女,面板都是深淺不一的棕色或灰色,顴骨高,眼窩深,一看就是從北邊來的獸人。他們不怎麼吆喝,就那麼坐著,眼睛跟著偶爾走過的同族人轉。
莉莉注意到,這些獸人的衣服都很破。男人的上衣磨出好幾個洞,用不同顏色的粗線補上。女人的裙子下襬撕成一條一條的,像拖把布。
繼續往前走,巷子盡頭出現一片稍微開闊點的空地。空地上搭著幾個大帳篷,帳篷的布料比那些棚屋的好些,但也洗得發白了。帳篷門口站著幾個穿灰色長袍的獸人,腰間繫著繩子,正和一群圍著的難民說話。
薇絲珀拉停下腳步,躲在一個棚屋的陰影裡往外看。
那幾個穿灰袍的獸人正在分發甚麼東西。他們抬出一個大木箱,開啟,裡面是黑乎乎的麵包。圍著的難民自動排成一隊,一個接一個上前,從灰袍獸人手裡領過麵包,然後退到旁邊蹲著啃。
莉莉數了數排隊的人,大概有二三十個。有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女人,還有幾個半大孩子,和她們差不多年紀。那些孩子的衣服比大人的還破,露著胳膊和小腿,光著腳站在泥地上。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獸人領完麵包,沒有退到旁邊蹲著,而是站在原地,朝發麵包的灰袍獸人說了幾句話。他說的是獸人語,莉莉聽不懂,但從手勢和表情看,像是在問甚麼事。
灰袍獸人聽完,搖了搖頭,又說了幾句,朝西邊指了指。老獸人點了點頭,拿著麵包走了。
貝露彌婭站在薇絲珀拉旁邊,暗紅色的眼眸盯著那個發麵包的帳篷。她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著,比剛才皺得更緊了些。
“那邊?”薇絲珀拉小聲問,朝帳篷的方向努了努嘴。
貝露彌婭搖了搖頭。
“不是這兒。”她小聲說,“還要往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