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繼續往前走。
貝露彌婭走在最前面,暗紅色的眼眸盯著前方,腳步沒有猶豫。薇絲珀拉拉著莉莉跟在後面,紫羅蘭色的眼睛四處掃著,怕哪個棚屋裡突然有人出來。
越往裡走,棚屋越擠,味道也越重。燒火的煙味混著煮東西的糊味,還有那種說不上來的、像甚麼東西發酸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鑽。莉莉拿袖子捂著嘴,跟在薇絲珀拉身後,腳步放得極輕。
路上遇到的獸人越來越多。
有的蹲在棚屋門口削木頭,手裡的小刀一下一下颳著,木屑落在腳邊。有的在晾衣繩下收衣服,踮著腳尖把乾透的破衣服拽下來。還有幾個小孩蹲在泥地上玩石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
薇絲珀拉屏住呼吸從那幾個小孩旁邊走過去。隱匿術的霧氣罩著她們,那幾個小孩的目光從她們身上掃過,沒有任何反應。
穿過這片棚屋區,前面出現一條稍寬的路。路兩邊種著幾棵瘦弱的樹,樹幹上綁著晾衣繩。路的盡頭立著一棟比周圍棚屋規整得多的建築。
那是一棟小教堂。
木頭搭的,比周圍的棚屋高出一大截,屋頂鋪著油氈布,正門上方豎著一個簡陋的木製十字架。十字架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半掩著,裡面有光透出來,是蠟燭的光。
貝露彌婭在那棟小教堂前面停下來。
她站在路中央,暗紅色的眼眸盯著那扇半掩的門,眉頭皺得比剛才更緊。
薇絲珀拉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棟建築。
“就是這兒?”她小聲問。
貝露彌婭點了點頭。
莉莉攥著薇絲珀拉的衣角,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小聲說:“這是教堂嗎?怎麼這麼小?”
“難民自己搭的吧。”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他們沒辦法去銀帆城本地的教堂做禮拜,就只能自己弄一個。”
貝露彌婭沒說話,已經抬腳朝那扇門走過去。
薇絲珀拉拉著莉莉跟在後面,腳步比剛才更輕。
門縫裡透出的光越來越亮,裡面有聲音傳出來。
那是念誦的聲音。
很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低沉,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蕩。語調起起伏伏,拖得很長,唸的甚麼聽不懂,但能聽出來那是祈禱。
貝露彌婭走到門邊,停下來。
薇絲珀拉湊過去,從門縫往裡看。
教堂裡面不大,就一間屋子。屋頂掛著兩盞油燈,昏黃的光落下來,照出底下黑壓壓的人影。地上鋪著舊麻袋片,十幾個老獸人跪在上面,面朝前方,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
最前面擺著一張簡陋的祭壇。木板搭的,上面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紅布,紅布上放著幾樣東西——一個銅製的香爐,香爐裡插著幾根香,青煙裊裊上升;兩個陶罐,罐口用布封著;還有一盞油燈,火苗在燭臺上輕輕晃動。
祭壇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畫。
那畫很粗糙,像是用炭筆和顏料隨手塗的,線條歪歪扭扭,顏色也塗得深淺不均。但畫的內容能看出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手裡握著斧頭,站在屍山血海之上,腳下踩著無數倒下的敵人。
戰神的畫像。
那些老獸人跪在畫像前,低著頭,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他們念得很慢,很虔誠,每唸完一段就俯下身,額頭觸地,然後直起身,再念下一段。
薇絲珀拉盯著那些老獸人看了幾秒,又看向牆上那幅粗糙的畫像。
戰神已經不存在了。寒冰荒原那場大戰之後,祂被擊潰,神格殘存的部分縮成了貝露彌婭這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祂不會再回應任何祈禱,不會再賜予任何神術,不會再以任何形式出現在任何信徒面前。
但這些老獸人不知道。
他們還在祈禱。還在唸那些早就沒用的禱詞。還在對著那幅粗糙的畫像磕頭,求一個永遠不會有回應的神明保佑他們。
貝露彌婭站在門邊,暗紅色的眼眸越過那些跪著的老獸人,盯著祭壇的方向。
她的眉頭緊緊皺著。
“在那兒。”她小聲說。
薇絲珀拉順著貝露彌婭的目光看過去。
祭壇上除了那些簡陋的供品,確實還有別的東西。就在那盞油燈旁邊,有個巴掌大的東西,被一塊舊布蓋著,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甚麼東西?”她小聲問。
貝露彌婭沒回答,只是盯著那個方向。
薇絲珀拉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莉莉。莉莉攥著她的衣角,臉色有點白,但還是朝她點了點頭。
她們繼續往前走。
隱匿術的霧氣罩著她們,從那些跪著的老獸人旁邊經過。老獸人們還在唸禱詞,額頭觸地,嘴裡唸唸有詞,眼睛閉得緊緊的。沒人抬頭,沒人睜眼,沒人發現有三個小孩正從他們身邊走過。
薇絲珀拉繞過最後一個跪著的老獸人,來到祭壇旁邊。
那塊被舊布蓋著的東西就在眼前。
她伸出手,輕輕掀起那塊布的一角。
布底下是一塊石頭。
拳頭大小,暗紅色,表面粗糙,像剛從地上撿起來的普通石頭。但它上面刻著東西——不是文字,是一些彎彎曲曲的紋路,像是某種符號或者圖案。那些紋路也是暗紅色的,和石頭本身的顏色幾乎一樣,得湊近了才能看清。
薇絲珀拉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幾秒,眉頭皺起來。
她沒見過這種東西。那些紋路的樣式,那種暗紅色的質感,都不像普通的雕刻或者繪畫。她伸手想拿起來仔細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她想起那些老獸人還在後面跪著,萬一拿起石頭的時候發出甚麼聲音就麻煩了。
她蹲下來,湊得更近些,紫羅蘭色的眼眸盯著那些紋路。
“這是甚麼東西?”她小聲說,像是在問自己。
莉莉站在她旁邊,盯著那塊石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她不知道這是甚麼,但看著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總覺得不太舒服。
貝露彌婭卻好像已經呆滯了。
她站在薇絲珀拉旁邊,暗紅色的眼眸盯著祭壇上那塊石頭,瞳孔像被甚麼東西釘住了。她的身體往前傾,一隻手慢慢抬起來,朝那塊石頭伸過去。
“貝露彌婭?”薇絲珀拉小聲叫她。
貝露彌婭沒反應。
她的手繼續往前伸,動作很慢,像夢遊的人。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她瞳孔裡倒映出來,隨著她靠近,紋路像是活過來一樣,在她眼睛裡蠕動。
薇絲珀拉察覺到不對,伸手想攔住她。
來不及了。
貝露彌婭的手指觸碰到那塊石頭的瞬間,血紅色的光芒從石頭上炸開,像有甚麼東西在石頭內部憋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血紅的光瞬間吞沒了貝露彌婭的手,然後順著手臂往上蔓延,湧進她的身體。
貝露彌婭的身體猛地繃直,頭往後仰,嘴張開,但沒有發出聲音。那些血光從她接觸石頭的那隻手湧進去,從面板滲進去,從毛孔鑽進去,瘋狂地往她體內灌注。
她的氣息開始攀升。
薇絲珀拉能感覺到那股變化——貝露彌婭身上那層淡紅色的血光本來已經褪得幾乎看不見了,現在又重新浮現出來,而且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濃,都亮。那光芒貼著她的面板流動,像滾燙的岩漿,所過之處,空氣都扭曲了。
與此同時,那道血光不受控制地朝四周擴散。
薇絲珀拉還沒反應過來,血光就已經掃到她身上。那光芒碰到她的瞬間,她體內的魔力猛地一滯,像有甚麼東西突然掐住了流動的通道。她試圖調動魔力,但那些魔力像凍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糟了!”
下一瞬,罩在三人身上的那層隱匿術的霧氣像被風吹散的煙,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三個小孩明晃晃地出現在教堂中央。
那些跪著的老獸人還在唸禱詞,額頭觸地,嘴裡唸唸有詞。離祭壇最近的那個灰鬍子老獸人直起身,準備進行下一輪磕頭,然後他看到了祭壇旁邊站著的三個孩子。
“誰?!”最前面的那個老獸人喊出聲。
他從地上爬起來,動作快得不像老人。其他人也紛紛爬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的皺紋因為憤怒擠成一團。
“是人類的小孩!”
“她們碰了聖物!”
“抓住她們!”
喊聲混成一團,在狹小的教堂裡炸開。油燈的火苗被衝進來的人帶起的風吹得劇烈搖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
薇絲珀拉站在祭壇邊,兩條腿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轉——完了。
最前面那個灰鬍子的第一個衝上來,雙手往前伸,要抓貝露彌婭的肩膀。
貝露彌婭把薇絲珀拉和莉莉往身後一推,轉身迎上去。
灰鬍子的手還沒碰到她,她一拳已經砸在他肚子上。那老獸人整個人彎成蝦米,往後飛出去,撞翻了後面兩個正要衝上來的同伴。
三個獸人滾成一團,倒在教堂中央。
其他人愣了一瞬,然後吼叫著撲上來。
貝露彌婭沒躲。她往前踏了一步,右手抓住第一個獸人揮過來的手腕,往旁邊一擰,那人慘叫一聲,胳膊脫臼,整個人被她甩出去砸在祭壇上。祭壇的木板嘩啦一聲塌了半邊,紅布和供品散落一地。
後面兩個獸人同時衝到她面前,一左一右揮拳。貝露彌婭矮身躲過左邊那拳,右手肘撞在右邊那人的肋下,那人悶哼一聲,捂著肋骨跪下去。左邊那人還沒來得及收拳,貝露彌婭已經站起來,一掌推在他胸口。
那人雙腳離地,往後飛了兩米,撞在牆上,又彈下來摔在地上,不動了。
剩下四個老獸人站在教堂門口,看著這一幕,腳像釘在地上一樣。
貝露彌婭沒看他們。她轉身走回薇絲珀拉和莉莉旁邊,彎腰,一隻手把薇絲珀拉扛上肩膀,另一隻手把莉莉夾在腋下,站起來就往外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