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裡的午飯時間剛過,客人稀稀落落。
艾拉端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把空酒杯收進框裡。她動作麻利,眼睛卻一直支稜著——倒不是防著誰,純粹是習慣,進了公共場所就下意識掃聽周圍的動靜。
靠窗那桌坐著三個水手,穿的都是粗麻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曬成深棕色的面板。桌上的麥酒喝了大半,幾個人壓低聲音說話,但音量控制得不太好,斷斷續續飄過來。
“……聽說了嗎?‘潮汐號’那事兒。”
“早聽說了。二副,腿上的舊傷,去教堂治,結果呢?神術一落下去,人直接跳起來,腿沒事兒,胳膊上燙出一排水泡。”
“真是神術燙的?”
“那還有假?我當時就在旁邊等著呢,親眼看見的。那神官臉都白了,連唸了三遍禱詞,又試了一次,還是燙。最後沒辦法,給了點藥膏把人打發走了。”
另一個人嘬了口酒,壓低聲音:“我聽說是聖光之神降下的懲戒,只救自己人。那二副是外地來的吧?聽口音不像西大陸人。”
“東大陸來的,獸人混血,那又怎麼了?聖光教會以前管過這個?前年‘浪花號’觸礁,救上來的七八個哪個是信徒?不都治得好好的?”
“那你說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反正現在港口那邊傳得邪乎,有人說是神術出問題了,有人說是教會內部有事兒,反正說法多了去了。”
艾拉把空酒杯收進框裡,動作沒停,耳朵卻豎得更高。
另一桌,兩個年紀大點的商人,穿得比水手體面些,桌上擺著葡萄酒和乳酪,說話聲音也不大,但酒館就這麼大點地方,想聽不見都難。
“……我那批貨的押運員,上週去教堂治牙疼。牙疼這東西,以前神術一拍就好,這次呢?連著去了三次,三次都被燙回來。現在半邊臉腫得跟發麵似的,天天捂著腮幫子罵娘。”
“那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找藥劑師唄,貴是貴點,總比燙出疤強。聽說有人被燙得面板都黑了,好幾天褪不下去。”
“這麼嚴重?”
“可不是。關鍵是不知道原因。教會那邊也沒個說法,就說甚麼‘聖光意志不可揣測’,這不廢話嗎?”
“我聽說……”第一個商人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有人說是聖光之神在懲戒不信者。你看最近來的那些獸人難民,有幾個信聖光的?寒冰荒原那邊剛出事,這邊就開始灼傷,是不是太巧了?”
“那以前怎麼沒事?”
“以前也沒這麼多難民啊。說不定是神的耐心耗盡了。”
第二個商人嘬了口酒,搖搖頭:“我不信這個。聖光教會這些年的行為大家有目共睹,救濟站、醫療隊、災後重建,哪次不是衝在最前面?我家老頭子當年出海遇險,就是聖光騎士團救的,那時候他可沒信聖光,救上來照樣給治。神要有耐心,不至於這幾年就耗盡了。”
“那你說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反正現在碼頭那邊人心惶惶的,治傷的都不樂意去教堂了。我聽說有人開始打聽別的地方有沒有能治傷的。”
“這地方除了教會,還有誰能治傷?藥劑師就那麼幾個,貴的要死。”
“所以我這不是也在打聽嘛。”
艾拉端著空托盤往吧檯走,腦子裡轉著這些對話。
珀珂站在門口,仰著那張瓷娃娃般的臉,琥珀色的大眼睛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有客人進門,它就微微彎一下眼睛:“歡迎光臨。”客人出門,它又補一句:“慢走,歡迎下次來。”
一個喝得臉紅的老水手出門時拍了拍珀珂的腦袋:“小東西,長得怪俊的。”
珀珂的眉毛擰了一下,但沒躲,等老水手走遠了才小聲嘀咕:“說了不準捏腦袋。”
希婭在水族箱邊唱歌。空靈的人魚嗓音在酒館裡迴盪,唱的是一首海洋民謠,調子悠長,帶著潮水的氣息。幾個客人靠在椅子上,眯著眼聽,手裡端著酒杯,一臉享受。
艾拉從水族箱旁邊經過時,希婭暫停了一下,淺海藍色的大眼睛眨了眨:“艾拉,今天客人好像都在聊甚麼奇怪的事?”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艾拉頭也不回。
希婭鼓起臉:“我也是大人!我比你大!”
“按年齡算你比我大,按腦子算你比我小。”
“甚麼意思?”
“意思是你繼續唱歌,別操心。”
希婭沒聽懂,但覺得艾拉說得好像有道理,於是繼續唱起來。
莉莉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面前攤著薇絲珀拉給的那本《基礎奧術理論入門》。她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動著,默唸每一個字。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手指點著,多看幾遍。
她偶爾抬起頭,看看酒館裡的人,看看站在門口的珀珂,看看水族箱裡的希婭,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艾拉走到吧檯前,把空托盤放下。
魏嵐站在吧檯後擦杯子,藤蔓從櫃檯下伸出來,幫忙把洗好的杯子擺上酒架。
“老大。”艾拉壓低聲音,“聽到點東西。”
魏嵐沒停下手裡的動作:“說。”
艾拉把剛才聽到的那些對話複述了一遍。水手被燙傷,商人被燙傷,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魏嵐聽完,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杯子。
艾莉諾正好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剛烤好的麵包,放在櫃檯上晾著。她聽到艾拉的話,搖了搖頭。
“艾拉,”艾莉諾說,“這種流言每年都有。去年有人說聖光騎士團裡混進了邪教徒,前年有人說聖光之神拋棄了西大陸。傳一陣就消停了,別太當回事。”
“可是這次好像不一樣。”艾拉說,“好幾桌都在聊,而且說的都是具體的事,有名字有船號。不是那種泛泛的謠言。”
“名字船號也可以編。”艾莉諾把麵包翻了個面,“而且就算真有其事,也可能是巧合。神術這種東西,本來就有波動。聖光教會的治療神術這些年救了那麼多人,偶爾出點問題也正常。”
艾拉還想說甚麼,艾莉諾已經轉身回了廚房。
她扭頭看向魏嵐。
魏嵐把擦好的杯子放上酒架,翡翠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
“聽艾莉諾的。”他說,“少議論。”
艾拉撇撇嘴,但沒再說甚麼,拎起托盤繼續幹活。
下午的客流比上午少些,但也沒斷過。
珀珂繼續站在門口迎賓。那張精緻的臉蛋吸引了無數目光,有人想捏,它躲開;有人想摸頭,它躲開;有人想抱起來仔細看,它直接往後縮,差點撞到門框上。
“這小東西脾氣還挺大。”一個被躲開的水手哈哈笑。
“不準捏。”珀珂板著臉,琥珀色的大眼睛瞪著他。
“好好好,不捏不捏。長得這麼好看,脾氣大點也應該。”
水手笑著進了門,珀珂的眉毛擰得更緊了。
希婭唱完一首歌,從水族箱裡探出腦袋,朝珀珂揮揮手:“珀珂!累不累?要不要下來歇會兒?”
“不用。”珀珂頭也不回,“店長說站到晚飯時間。”
“那你站著,我給你唱歌聽!”
希婭又唱起來,這次換了一首歡快的調子。珀珂站在門口,聽著歌聲,嘴角天生的弧度似乎彎得更翹了一點。
莉莉從書頁間抬起頭,看了看門口那個小小的背影,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時間慢慢過去。
下午過半時,酒館的門被推開,進來的人讓艾拉愣了一下。
格倫船長。
他平時來得不多,來了也是上午,喝兩杯就走。這個點過來,有點反常。
格倫船長徑直走向吧檯,在魏嵐面前坐下。
“魏老闆。”他開口,聲音壓得比平時低,“有個事兒想請你幫忙。”
魏嵐看著他:“說。”
格倫船長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船上有個水手,老夥計了,跟了我快十年。前些天卸貨時被纜繩抽了一下,小腿上開了道口子,不算深,但一直沒好。那老夥計現在躺在船上,疼得直哼哼。傷口拖著不是辦法,萬一爛了……”
他看向魏嵐,眼神裡帶著點懇求:“我聽說你能治傷。不止一次聽人說過了,刀傷、燙傷、甚至內傷,你都能治。所以我來找你,私下裡。你開個價。”
魏嵐看著他,翡翠色的眼眸裡沒甚麼波動。
“為甚麼不去教堂?”他問。
格倫船長苦笑一聲:“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現在那流言傳得沸沸揚揚的,誰敢去?萬一再燙一回,沒病也得燙出病來。我那老夥計現在一提到教堂就哆嗦,說打死也不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魏老闆,我知道這事兒有點冒昧。但你出手幫忙,錢不是問題。我這人你知道,從不虧待幫過我的人。”
魏嵐沉默了幾秒。
吧檯邊,艾拉豎著耳朵聽,手裡的托盤都忘了放下。
珀珂站在門口,目光也飄了過來。
希婭停下歌聲,淺海藍色的大眼睛眨巴著看向吧檯。
莉莉從書頁間抬起頭,手指停在那一頁上。
魏嵐終於開口:“人在哪兒?”
格倫船長眼睛一亮:“就在船上。‘海燕號’,停在三號碼頭。你要是方便,現在就能去。”
魏嵐點了點頭。
“我跟你去一趟。”
格倫船長立刻站起來:“好!太好了!我就知道找你沒錯!”
魏嵐從吧檯後走出來,看向艾莉諾。艾莉諾已經從廚房出來,站在櫃檯邊,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我去看看。”魏嵐說。
艾莉諾點了點頭,藍寶石般的眼睛裡有些思索,但沒有多問。
艾拉立刻湊過來:“老大,我也去!”
魏嵐低頭看她。
“你幹活。”
“我幹完了!下午本來就沒甚麼活兒!”
“那也留著。”
艾拉還想說甚麼,魏嵐已經跟著格倫船長往門口走。
珀珂站在門邊,仰頭看著魏嵐:“店長,你出去啊?”
“嗯。”
“那我繼續站著?”
“站著。”
魏嵐推開門,和格倫船長一起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裡。
酒館裡安靜了幾秒。
艾拉把托盤往吧檯上一放,冰藍色的眼睛滴溜溜轉。
“艾莉諾姐姐,”她說,“這次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艾莉諾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廚房。
“別瞎想。”她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等店長回來就知道了。”
艾拉撇撇嘴,但沒再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