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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潮聲漸急

2026-04-15 作者:不愛吃拌苦瓜的秦命渾

銀帆城,主教區辦公室。

盧克坐在書桌後,手邊放著今早送來的第三份報告。

他沒有立刻看,只是盯著封面上的日期發呆。窗外天色剛亮,灰白的光線從玻璃透進來,落在桌面上,照出那摞檔案模糊的輪廓。遠處碼頭方向有船笛聲傳來,拖得很長,混著海鷗的叫聲,斷斷續續。

他坐了一會兒,才伸手拿起那份報告。

“......今日凌晨,暫居區外圍發生衝突。三名本地居民酒後闖入,砸毀兩間簡易棚屋,打傷一名正在睡覺的獸人老婦。巡邏隊趕到時,三人已逃離現場,目前正在追查......”

盧克看完,放在左邊那摞檔案上。

左邊那摞是“已閱”,右邊那摞是“待處理”。右邊那摞比左邊高出一倍不止。

他又拿起第二份。

“......碼頭區第四貨棧今日拒收所有獸人難民勞工,稱‘不想惹麻煩’。目前有二十餘名靠打零工為生的獸人聚集在貨棧外,要求一個說法。貨棧老闆已向市政廳投訴,稱對方‘聚眾鬧事’......”

第三份。

“......聖光廣場今早有信徒自發聚集,要求‘淨化異教徒’。人數約四十人,持續約一小時,後被巡邏隊勸散。參與者稱,如果教會不解決問題,他們就自己想辦法......”

盧克把這份報告看得很慢。每個字都看了,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報告,靠向椅背。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敲門聲響起。

“進來。”

審判官維克斯推門進來。他穿著深灰色制服,衣領釦得嚴嚴實實,眼圈下有青黑色,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他手裡拿著一疊檔案,走到書桌前站定。

“大人,昨晚到今天凌晨的彙總。”

盧克接過檔案,翻開。

“昨夜十時,暫居區有人試圖翻越圍欄外出,被巡邏隊攔下。對方稱想去碼頭找活幹,忘了宵禁時間。按規程扣留一晚,今早放了。”

“午夜十二時,暫居區內發生鬥毆。兩夥獸人因水源分配問題動手,七人參與,三人輕傷。巡邏隊介入後平息。”

“凌晨三時,暫居區外有人投擲石塊,砸壞兩間棚屋屋頂。無人受傷,但引起恐慌。巡邏隊趕到時未見人影。”

“凌晨五時,一名獸人孕婦腹痛,需緊急送醫。巡邏隊破例允許出區,派人護送至教會診所。”

盧克一行行看下去。全是小事。每一件單獨拎出來都不值一提。但加在一起,就是沒完沒了的消耗。

他把檔案放在左邊那摞上,抬頭看向維克斯。

“廣場那邊呢?”

維克斯頓了頓:“今早又聚了。人數比昨天少,二十來個。還在勸。”

盧克點了點頭,沒說話。

維克斯站在原地,沒有退出去。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盧克看著他。

“有話直說。”

維克斯斟酌了一下:“大人,最近兄弟們都很累。每天都這樣,這邊按下去那邊又冒出來。有些兄弟私下說,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盧克沒接話。

維克斯繼續說下去:“我不是抱怨,大人。就是......兄弟們都在問,有沒有更管用的辦法?”

盧克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

維克斯行了個禮,轉身退出去。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盧克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邊。

廣場上的聖徽在晨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有幾個人正跪在徽章前祈禱,背影佝僂著,一動不動。更遠處,碼頭方向能看到更多船帆的影子,密密麻麻擠在海平線上。

又到了。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沒有坐下,只是站著,低頭看著那堆檔案。

右邊那摞比昨天又高了一些。左邊那摞沒動多少。照這個速度,今天又會多出十幾份報告。明天也是。後天也是。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翻開。

又是衝突。又是傷人。又是“要求一個說法”。

他看了一半,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內容差不多,只是換了地點和名字。

他放下,又拿起下一份。

一樣的。

他把檔案放回桌上,雙手撐著桌沿,低頭看著那些攤開的紙。

胸前的聖徽又開始發熱。從早上祈禱時開始的,那點溫熱貼在胸口,不強烈,但一直沒退。像有人用手指按著他,不輕不重,提醒著甚麼。

盧克低下頭,看著那枚銀質徽章。光滑的表面,中央的太陽紋章,邊緣因為常年佩戴磨得發亮。

他想起今早祈禱時念的那段經文。

“……以仁慈寬恕過失,以耐心引導迷途……”

唸的時候,聖徽就開始發熱了。

他當時沒多想。現在也沒多想。只是低頭看著那枚徽章,看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喧譁聲。盧克抬起頭,透過玻璃看出去。

廣場上那幾個人已經站起來了,正在和巡邏隊員說話。他們情緒激動,手臂揮舞著,指向暫居區的方向。巡邏隊員擋在他們面前,不停地擺手,像是在解釋甚麼。

那幾個人不聽。他們繞過巡邏隊員,朝廣場南側走去——那是通往暫居區的方向。

盧克看著他們走遠,消失在建築物後面。

他回到書桌前,坐下。

右手邊的抽屜裡,放著一張折起來的紙。那是他半個月前寫的,寫完後一直沒拿出來過。他偶爾會開啟抽屜看一眼,看完又關上。

現在他拉開抽屜,取出那張紙,展開。

紙上寫著幾行字。暫居區選址。出入管理。工作機會。信仰問題的處理方式。最後一行是“本辦法自頒佈之日起實施……”

他看了一遍,折起來,放回抽屜裡。

又拿起一份新報告。

“……今早有信徒在漁市街攔住一名獸人,要求對方當眾宣佈放棄戰神信仰,改信聖光。對方拒絕,雙方發生口角,引來二十餘人圍觀。巡邏隊趕到時,信徒正試圖撕扯對方的衣服,說是要‘找出異教徒的印記’……”

盧克看完,放下。

他又看了一眼右邊那摞檔案的高度。

然後拿起筆,開始批閱。簽字,註明處理意見,放在左邊那摞上。

一份接一份。

午後的陽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書桌上,把檔案照得發白。

盧克還在批閱。右邊那摞已經矮了一些,左邊那摞堆得更高。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進來。”

維克斯推門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他走到書桌前,遞上一份剛寫好的報告。

“大人,又出事了。”

盧克接過報告,翻開。

“今日下午,暫居區外聚集約五十名信徒,要求‘清剿異教徒’。他們攜帶棍棒、繩索等物,試圖衝入暫居區。巡邏隊全力攔截,雙方發生激烈衝突。目前已有十一人受傷,其中三人傷勢較重。主要參與者已被控制,但暫居區內出現恐慌,部分獸人準備反擊,被巡邏隊強行按住了。”

盧克看完,把報告放在桌上。

他抬起頭,看向維克斯。

“人呢?”

“押在審判庭。十一個,都是本地信徒。”

“獸人那邊呢?”

“沒抓。他們沒出暫居區,不算違法。”

盧克點了點頭。

維克斯站在原地,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些東西,盧克能讀懂——他在等命令。等一個能解決問題的命令。

盧克沉默了幾秒。

“你先出去。”

維克斯愣了一下,但沒說甚麼,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盧克靠向椅背。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橫樑邊緣延伸出去,越往中間越淡。他之前從來沒注意過這道裂紋,今天才發現。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裂的,也不知道會不會繼續裂。

他收回目光,坐直身體。

右手拉開抽屜,取出那張折起來的紙。

他展開,鋪在桌上,看了很久。

紙上那些字是他半個月前寫的。當時他覺得這是個方案,一個可能解決問題的方案。寫完後又覺得太極端,放進了抽屜裡,再也沒拿出來。

這半個月他一直在等。等衝突自己平息,等雙方冷靜下來,等某個奇蹟出現。

但衝突沒有平息。今天五十人,明天可能就是一百人。今天用棍棒,明天可能用刀。

他等不下去了。

盧克拿起筆,在最後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自明日起,暫居區正式劃定為獸人難民專屬居住區。區內實行自治管理,審判庭派駐常駐分隊維持秩序。區外居民未經許可不得入內,區內居民出入需登記備案,每日宵禁時間為晚八時至次日晨六時。”

他放下筆,看著這行字。

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他知道。這只是把問題圈起來,讓它暫時不那麼礙眼。那些信徒不會因為有了暫居區就不再憤怒,那些獸人也不會因為被圈起來就感激涕零。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試過派人調解,試過懲處肇事者,試過讓神職人員去宣講聖光之道。都沒用。仇恨在累積,衝突在升級,而他的權力有限,能調動的資源有限,能控制的範圍有限。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把兩邊隔開。物理上隔開。讓他們少見面,少接觸,少衝突。雖然長遠看肯定有問題,但至少現在——至少明天——不會再有人被打死。

盧克把紙摺好,放回抽屜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巡邏隊員在走動。遠處暫居區的方向亮著幾盞燈,稀稀落落的,像撒在地上的火星。

胸前的聖徽又熱了起來。

這次比之前都熱。那溫熱感從胸口擴散開,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手臂,最後停在握緊的右手上。

盧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他想起今天那些信徒的臉。憤怒的,扭曲的,充滿仇恨的。他也想起那些獸人的臉。恐懼的,茫然的,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

他鬆開手。

轉身走向門口。

拉開門時,維克斯正站在走廊裡,和兩名審判庭隊員低聲說著甚麼。看到盧克出來,他們立刻站直。

盧克看著維克斯。

“明天早上,召集所有分隊負責人,還有市政廳的人。我有事要宣佈。”

維克斯愣了一下:“甚麼事,大人?”

盧克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抽屜裡那張紙。想起那行“自明日起”。想起那些還在海上漂著的難民船,明天又會靠岸,又會有人走下來,踏進這座陌生的城市。

“劃定暫居區的事。”盧克說,“從明天開始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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