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裡就是常青之樹?”莉莉小聲問,聲音有點抖。
“對!快進來!”艾拉一把將她拉進屋裡,順手關上了還在晃盪的門,“別怕,這裡的人都很好——雖然老大有時候很煩,艾莉諾姐姐有時候很嘮叨,希婭有時候傻乎乎的……”
艾莉諾:“……”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優雅的微笑,對莉莉點了點頭,“你好,莉莉,我是艾莉諾·馮·瓦爾德斯,歡迎來到常青之樹。”
莉莉看著艾莉諾溫和的笑容和整潔的衣裙,稍微放鬆了一點,小聲說:“你、你好……艾拉姐姐路上跟我說了好多你的事……”
“哦?她都說了我甚麼?”艾莉諾微笑著問,視線飄向艾拉。
艾拉立刻抬頭望天,假裝研究天花板上的木紋。
“她說艾莉諾姐姐做的飯特別好吃,對人特別溫柔,就是……就是有時候會逼她穿裙子還有檢查作業……”莉莉老實回答。
艾莉諾的笑容加深了:“是麼,看來她記得很清楚。”
艾拉感到後背一涼。
吧檯後,魏嵐的聲音平穩地響起:“回來了就好。莉莉,歡迎。”
莉莉站在酒館中央,手還攥著小包袱。她抬起小臉,看向吧檯後那個熟悉的木質身影。魏嵐店長——之前在銀帆城倉庫裡,就是這位先生救了她,把她從冰冷的死亡線拉了回來。
她吸了口氣,鬆開一直攥著艾拉衣角的手,朝前走了兩步,雙手在身前規規矩矩地交疊,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魏、魏嵐先生,下午好。謝謝您上次救我,還、還讓我跟著艾拉姐姐來這裡。”
魏嵐點了點頭,翡翠眼眸裡沒甚麼波動:“嗯。以後這裡就是你家。不用太拘謹。”
“是!”莉莉挺直了小身板。
就在這時,酒館的門又被推開了。這次動作很輕,門軸發出正常的“吱呀”聲。
薇絲珀拉探進頭來,紫羅蘭色的眼睛先掃了一圈,看見艾拉和莉莉時明顯亮了一下。她推開門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小豆丁?
那是個只有兩尺高的人偶,通體由淺褐色的木頭構成,圓滾滾的腦袋上沒有五官,只有一道代表嘴的細縫。它邁著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跟在薇絲珀拉身後,邊走邊仰著腦袋四處“看”,動作還有點笨拙。
“店長!艾莉諾姐姐!我們回來了!”薇絲珀拉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輕柔侷促,她推了推眼鏡,臉上是回家的放鬆笑容。
緊接著,她身後那個小豆丁就一步跳到了前面,雙手叉腰——雖然它沒腰,但那個叉手的動作做得十分到位——仰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掃視”全場。
“哈!這就是常青之樹總部?比林冠城那個分店大嘛!”它的聲音清脆,語速偏快,“大家好大家好!我是珀珂!薇絲珀拉造出來的最棒的人偶!以後請多指教啦!”
艾拉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冰藍色的眼睛就眯了起來。她上下打量著這個還沒她膝蓋高的小木疙瘩。
“這甚麼東西?”她伸手指著珀珂,眼睛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懷疑。
“這是珀珂!”薇絲珀拉連忙介紹,語氣裡帶著點自豪和緊張,“是我在林冠城研究期間製造出來的新……新同伴!店長起的名字!”
“珀珂?”艾拉蹲下身,湊近了盯著小豆丁,“新同伴?就這?一個小木頭疙瘩?它能幹嘛?擦桌子都夠不著吧?”
珀珂立刻雙手叉腰——這個動作它已經很熟練了——反擊:“喂!你誰啊?一回來就指指點點的!木頭疙瘩怎麼了?我看你也硬邦邦的,頭髮像堆亂鐵絲!”
酒館裡的客人們都停下了交談,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艾拉眼睛瞪大了:“哈?我頭髮像鐵絲?你這連臉都沒有的傢伙說甚麼呢!”
珀珂:“要你管!製造者說我以後自己決定長甚麼樣!肯定比你好看!”
艾拉:“呸!你先把五官長出來再說話吧!就頂著一張大嘴巴晃悠嚇唬誰呢?”
珀珂:“要你管!我有發聲結構!高階著呢!比你那破鑼嗓子好聽多了!”
“你說誰破鑼嗓子?!”
“就說你!銀毛矮冬瓜!”
“木頭疙瘩!沒臉怪!”
“矮冬瓜!平胸妹!”
“我殺了你!!!”
“來啊!怕你啊!”
艾拉整個人已經像顆銀色小炮彈般射了出去,直撲那個還沒她膝蓋高的小木疙瘩。
珀珂雖然腿短,但反應奇快,“哎喲”一聲,扭身就跑,小短腿“啪嗒啪嗒”倒騰得飛快,路線還特別刁鑽,專門往桌椅底下鑽。
“你給我站住!”艾拉俯身去抓,結果珀珂一個急轉彎,撞到了一個正慢悠悠給自己倒酒的魔法酒桶上。
“哐當!”酒桶應聲而倒,裡面淡金色的麥酒“嘩啦”一下流了一地。桶身上亮起的、表示“正在服務”的符文瞬間熄滅,委屈地閃了兩下。
“我的酒!”一個正準備接酒的矮人顧客心疼地嚎了一嗓子。
“對不起啦!”艾拉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目光死死鎖定那個棕色的身影。
珀珂已經衝到了下一張桌子底下,珀珂猛地撞在椅子腿上,椅子“吱呀”一聲被撞歪,四條腿慌亂地挪動想找回平衡,卻帶倒了旁邊另一把椅子。
“砰!啪啦!”
兩把椅子加上桌上的兩個空玻璃杯一起摔在地上,響聲清脆。
艾拉緊追不捨,繞過翻倒的椅子時差點被絆倒,她氣呼呼地一腳踢開礙事的椅腿(椅子發出一聲類似嗚咽的吱嘎聲),繼續猛追。
“矮冬瓜追不上!略略略!”珀珂一邊跑,居然還有空扭過頭,用它那只有一道縫的“嘴”發出嘲諷的聲音,順便又撞翻了一個靠在牆邊、原本在靜靜散發柔光的魔法燈架。
燈架晃了晃,頂上的光球明暗閃爍了幾下,最終還是無奈地熄滅了,那一片區域頓時暗了下來。
“我的天……”
艾莉諾·馮·瓦爾德斯,常青之樹無可爭議的大管家,剛剛還沉浸在“家人歸來”溫馨氛圍中,此刻只覺得眼前一黑,那種熟悉的、太陽穴隱隱發脹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
酒館裡的客人們倒是沒怎麼驚慌。常青之樹嘛,艾斯特維爾港最有名的“那個”酒館,發生點甚麼怪事都不稀奇。更何況鬧騰的是那位活力永遠滿格的銀髮小工和她的……新對手?
不少人反而露出了看樂子的笑容,甚至有人悄悄摸出了幾枚銅幣,跟鄰桌低聲打賭:“我賭那個小木頭人還能再堅持一分鐘不被抓到。”“我賭銀毛丫頭三招內搞定。”
一個老熟客甚至慢悠悠地喝了口酒,點評道:“嘿,比上回她和那個人魚小姑娘吵架然後互相潑水那場動靜小點兒,不過添置的新傢俱看來挺結實啊,就倒了兩把椅子。”
就在艾拉一個飛撲,差點抓住珀珂,卻只揪下來它胳膊上一小片裝飾性木屑(珀珂:“嗷!我的漆!”),而珀珂反手把一張擦得鋥亮的空桌子當滑梯,“哧溜”一下滑到另一邊,順便用腳(如果那算腳的話)勾倒了桌旁立在桶裡的拖把時——
“都——給——我——停——下——!!”
一聲清叱,並不算震耳欲聾,但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追逐聲、碰撞聲和看客的竊竊私語。
艾莉諾單手撐住那張被珀珂當滑梯、差點翻倒的桌子,另一隻手精準地一探,五指收攏,直接揪住了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艾拉的後衣領。
“哎喲!”艾拉被拎得雙腳離地,徒勞地蹬了兩下,“艾、艾莉諾姐姐!放我下來!是那個木頭疙瘩先挑釁的!”
珀珂見勢不妙,“哧溜”一下躲到了薇絲珀拉身後,只探出半個圓腦袋,那道代表嘴的細縫緊緊抿著。
艾莉諾沒鬆手,冰藍色的眼睛先掃過一片狼藉的地面——翻倒的椅子、碎了的玻璃杯、流了一地的麥酒、歪斜的燈架、橫躺的拖把……最後,視線落在手裡拎著的、還在撲騰的銀毛團子,和那個躲在薇絲珀拉裙襬後、只露出一點褐色木頭的罪魁禍首之二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整個酒館忽然安靜得能聽見魔法燈球裡能量流動的細微嗡嗡聲。所有客人都屏住了呼吸,連那個之前打賭的老熟客都悄悄把銅幣收回了口袋。
艾莉諾緩緩地、緩緩地將艾拉放回地面,然後鬆開手,站直身體。她甚至抬手理了理自己一絲不苟的裙襬和圍裙,動作依舊優雅。
“你,還有你。”她抬起手指,先指向艾拉,再平移,指向珀珂,“牆角。面壁。現在。”
艾拉脖子一縮,剛才那股追打的氣勢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蔫頭耷腦地“哦”了一聲,磨磨蹭蹭地朝最近的牆角走去。
更讓人意外的是珀珂。這個小木頭人偶甚至沒等薇絲珀拉示意,就“啪嗒啪嗒”主動跑到了艾拉旁邊的牆角,學著艾拉的樣子,用它那圓滾滾的、沒有五官的“臉”對準牆壁,兩隻小木手還乖乖背在了身後——雖然它根本沒後背這個概念。
薇絲珀拉眨了眨紫羅蘭色的眼睛,看看自己造出來的人偶,又看看那邊垂頭喪氣的艾拉,似乎明白了甚麼——這傢伙大概把“對艾莉諾的敬畏”也一併複製過去了。
“酒館損失,從你們下個月的零用錢里扣。”艾莉諾繼續宣佈,語氣平靜無波,“扣到賠完為止。有意見嗎?”
“沒、沒有……”艾拉小聲嘟囔。
珀珂搖了搖圓腦袋:“沒意見。”
“很好。”艾莉諾點了點頭,這才轉向其他客人,臉上重新露出無可挑剔的優雅微笑,“抱歉讓各位受驚了,一點小插曲。今天的酒水,每人贈送一杯本店新到的蜜果釀,聊表歉意。”
客人們紛紛表示理解,甚至有幾個笑出了聲,氣氛重新緩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