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荒原東南部,雪原邊緣。
魏嵐、萊克茜和貝露彌婭站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坡上。從這裡已經能看到南方地平線上隱約的綠色——那是寒冰荒原與人類帝國北境接壤的針葉林帶。
“我們就這麼走了,不跟維多利亞正式道個別?”萊克茜問。
“該說的都說過了。”魏嵐搖頭,“再說,現在去道別反而尷尬。蒼牙剛打完仗,一堆爛攤子要收拾,我們這些外人就別添亂了。”
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小女孩。貝露彌婭一直很安靜,赤腳走在雪地裡也不喊冷,只是緊緊拉著萊克茜的衣角,暗紅色的眼睛時不時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倒是這小傢伙,”魏嵐說,“得先給她弄雙鞋。”
他抬手一揮,地面上幾根枯藤自動生長、編織,很快變成一雙大小合適的草鞋。貝露彌婭看著那雙憑空出現的鞋子,眨了眨眼,然後乖乖坐下,讓萊克茜幫她穿上。
“接下來去哪?”萊克茜一邊幫貝露彌婭繫鞋帶一邊問,“直接回常青之樹嗎?”
“嗯,回總店。”魏嵐說,“說起來,有件事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你——薇絲珀拉和奧莉維亞已經離開林冠城的分店,返回艾斯特維爾港了。林冠城那邊現在只有我的分身在打理。”
萊克茜愣了一下:“她們回去了?甚麼時候的事?”
“就這幾天。”魏嵐說,“薇絲珀拉的研究告一段落,造出了珀珂——哦,那是她新做的人偶,名字是我起的。然後她們就跟著我的分身一起回總店了。”
“珀珂……”萊克茜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聽起來挺可愛的。”
“可不可愛不好說,但肯定挺能鬧騰。”魏嵐想起小豆丁雙手叉腰仰頭瞪他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萊克茜忍不住笑了:“能讓老闆你都評價為鬧騰,那想必是相當雞飛狗跳的場面了。”
魏嵐無奈地搖了搖頭,看向萊克茜:“所以現在林冠城那邊沒甚麼人了,你一個人回去也不熱鬧。不如跟我們直接回艾斯特維爾港的總店?反正你本來也是常青之樹的員工。”
萊克茜想了想,點頭:“也好。反正在荒原這邊的事也辦完了。戰神的問題……暫時解決了。”她看了一眼貝露彌婭,“雖然解決的方式有點出乎意料。”
貝露彌婭正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新草鞋,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雪地。
“那就這麼定了。”魏嵐說,“我們直接回艾斯特維爾港。不過……”
他忽然頓了頓,臉色變得有些微妙。
“怎麼了?”萊克茜問。
魏嵐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手,開始掰手指頭數:“艾拉去了一趟聖光教會,拐回來個莉莉。薇絲珀拉來林冠城這一趟,造出來個珀珂。我們寒冰荒原這一趟,又撿回來個貝露彌婭。”
他頓了頓,繼續數:“更別說艾拉、薇絲珀拉、你——你們三個也是小孩模樣。希婭雖然外表比你們成熟點,但心理年齡我感覺還不如艾拉呢。”
萊克茜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
“算來算去,”魏嵐嘆了口氣,“也就艾莉諾勉強大點,算個女高。你說常青之樹是不是有某種專門吸引小女孩兒的特質?再這麼搞下去,都快成託兒所了。”
萊克茜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只在林冠城的分店工作過,只接觸過薇絲珀拉,對魏嵐口中的“艾拉”“莉莉”“希婭”“艾莉諾”這些名字,印象只停留在聽過的程度。
她最終只能乾巴巴地說:“……有嗎?”
魏嵐看著她那副茫然的樣子,又嘆了口氣,轉回頭去:“算了,當我沒說。”
……
艾斯特維爾港的常青之樹酒館,最近顯得有點冷清。
不是客人少——恰恰相反,隨著常青之樹和希婭“人魚之歌”的名聲傳開,慕名而來的客人比以往多了三成不止。每天下午到傍晚,酒館裡總是坐得滿滿當當,人們壓低聲音交談,偶爾朝角落那個巨大的水族箱投去好奇又剋制的目光,等待著那位翠尾人魚小姐隨興而至的歌聲。
冷清的是“自己人”。
吧檯後,魏嵐的本體依舊紮根在那裡,木質的面龐上看不出情緒,只有藤蔓偶爾無聲地滑動,擦拭著酒杯或為客人遞上飲品。艾莉諾穿著整潔的侍女裙,在桌椅間輕盈走動,點單、送餐、結賬,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優雅微笑,但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裡,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寂寞。
水族箱裡,希婭倒是自得其樂。她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酒館的生活,甚至開發出了新的娛樂專案:數客人。她會趴在水族箱邊緣,墨綠色的長髮漂在水裡,淺海藍色的大眼睛認真地盯著每一個進出的客人,心裡默數“今天來了多少個戴帽子的”“多少個頭發是金色的”“多少個看起來像是第一次來的”。
數到無聊了,她就擺弄艾莉諾給她買的各種小玩意兒——幾顆光滑的鵝卵石、一小叢翠綠的水草、甚至還有一個迷你的小貝殼風鈴,掛在水族箱內側,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時會發出細微的叮咚聲。
偶爾,她會抬起頭,看向吧檯後那尊沉默的木質身影,或者望向酒館門口,尾巴無意識地輕輕拍打一下水面,濺起細小的氣泡。
“店長,”這天下午,趁著客人不多的間隙,艾莉諾走到吧檯邊,一邊整理著賬本一邊輕聲開口,“算算時間,艾拉和薇絲珀拉……應該快回來了吧?”
魏嵐正用一根藤蔓擦拭著一個玻璃杯,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空洞的眼眶“望”向艾莉諾,似乎在心裡計算著甚麼。
“艾拉從聖山返回,如果路上順利,確實該到了。”他的聲音平穩,“薇絲珀拉和奧莉維亞還有你的父母從翡翠林海出發更早,但畢竟路途遙遠,耽誤一兩天也正常。”
艾莉諾輕輕嘆了口氣,合上賬本:“酒館裡少了她們,總覺得……安靜得有點不習慣。”
她一邊擦拭著吧檯,一邊任由思緒飄遠,腦海裡自動浮現出那些記憶的碎片。
以前酒館裡總是充滿了各種動靜——
“老大!我找到了一個超級大的蘑菇!是不是能燉湯?……哎呦!”
“大叔你這故事不對!我上個月剛去過那地方,根本沒你說的甚麼會唱歌的石頭!”
“我就嘗一口!真的就一小口!艾莉諾姐姐你別告訴老大嘛……”
“看好了小糊塗蛋!像我這樣,尾巴……呃你沒有腿……總之用核心發力!一、二、三、蹦!”
“海蛇女!你敢彈我腦門!我跟你拼了!……嗷!疼疼疼!你尾巴是鐵做的嗎?!”
“書呆子你別躲嘛!我就看看你在研究甚麼!……啊這個瓶子好漂亮!裡面亮晶晶的……等等這個味道……嘔!薇絲珀拉你又在搞甚麼危險實驗?!”
艾莉諾擦著擦著,動作慢慢停了下來。她眨了眨眼,藍寶石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後知後覺的恍然。
等一下。
她環顧此刻安靜得只有客人低語和杯碟輕響的酒館,又回想了一下剛才腦海裡閃過的那些“熱鬧”畫面。
艾拉、艾拉、還是艾拉。
艾莉諾:“……”
合著以前酒館裡至少七成以上的動靜,追根溯源,中心人物都是某隻精力過剩、好奇心旺盛、且行動力驚人的銀毛蘿莉?
艾莉諾扶住了額頭,優雅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常青之樹的熱鬧,起碼有一大半是艾拉憑一己之力撐起來的。
“原來如此……”艾莉諾低聲喃喃,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無奈的弧度。她突然有點懷念那種吵得讓人頭疼,但又充滿生氣的日子了。
水族箱裡,希婭數完了今天第三十七個戴帽子的客人,正無聊地吐著一串大小均勻的氣泡玩。她似乎感應到了艾莉諾的目光,轉過頭,淺海藍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用口型無聲地問:“怎麼了?”
艾莉諾微笑著搖搖頭,示意沒事。
就在這時——
酒館那扇厚重的橡木門,突然被一股蠻力從外面猛地撞開!
“哐當——!”
門板重重拍在牆壁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門框上那盞常亮的魔法燈球都跟著劇烈搖晃了幾下。
酒館裡所有客人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扭頭看向門口。
只見一個嬌小的、風塵僕僕的身影,像顆銀色的小炮彈一樣,幾乎是“砸”進了酒館。
她頂著一頭因為長途奔波而有些凌亂的銀色短髮,身上那件標誌性的寬大工裝外套沾著塵土和草屑,靴子上還帶著泥濘。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跳躍的火焰,瞬間點燃了酒館略顯沉悶的空氣。
“我——回——來——啦——!!!”
艾拉雙手叉腰,站在酒館門口,用盡肺活量喊出了這一嗓子。聲音清脆響亮,帶著長途旅行後的沙啞,卻充滿了活力和毫不掩飾的喜悅。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飛快掃過整個酒館,第一時間鎖定了吧檯後的魏嵐和旁邊的艾莉諾,臉上的笑容瞬間綻開,燦爛得幾乎晃眼。
“老大!艾莉諾姐姐!我想死你們啦!!還有我的布丁!!”
她喊完,根本不等回應,就迫不及待地轉身,朝著門外招手:“快進來快進來!別怕!這裡就是常青之樹!我們的地盤!”
“艾拉!”艾莉諾快步迎上去,語氣裡擔憂多於責備,“你小心點!門都要被你撞散了!”
“嘿嘿,太想你們了嘛!”艾拉完全沒在意,眼睛亮晶晶地掃視著熟悉的大廳,然後猛地扭頭朝門外喊,“莉莉!快進來呀!”
門口,一個棕發扎著兩個小辮、臉上帶著幾點雀斑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身子。
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裙子,腳上的鞋子明顯偏大,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用舊布打成的小包袱。她睜大了眼睛,有些緊張地打量著酒館內部——溫暖的燈光、木質桌椅、吧檯後那個安靜的木質人影,還有水族箱裡那條正好奇望過來的翠尾人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