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戰團團長塔莎站在黑石關哨塔的最高層。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山口防線。她的碎骨戰團兩萬名戰士,加上從各僕從軍抽調的七萬人,總計九萬兵力,已經按照維多利亞的命令,分佈在黑脊山脈的三處主要山口。黑石關是其中最大的一處,駐紮著四萬人。
塔莎穿著那身緊身皮甲,外罩鑲釘皮坎肩。深褐色的虎尾在身後輕輕擺動,金色的豎瞳透過哨塔的觀察窗,看向南方。
天色陰沉。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似乎隨時會落下雪來。寒風從山口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片片旋轉的雪霧。
哨塔的木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狼族哨兵衝了上來,單膝跪地:“塔莎團長!南面哨騎回報!”
塔莎沒有回頭:“說。”
“聯軍主力動了。”哨兵語速很快,“大約兩個時辰前,他們拔營離開禿鷲原,轉向東北,正朝風嚎裂谷方向移動。隊伍拉得很長,估計超過十萬人。前鋒已經抵達裂谷南口外二十里。”
塔莎的虎尾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輕輕擺動。
“各部行進情況?”她問。
“混亂。”哨兵如實彙報,“各部落隊伍混雜,旗幟亂七八糟。有的部落搶在前面,有的掉隊。探馬看到石喉部落的人和冰鬃部落的人在路上因為爭道發生了推搡,差點打起來。整個行軍佇列拖了至少有十五里長,前後脫節嚴重。”
塔莎點了點頭。
一切如維多利亞所料。
聯軍看似龐大,實則是一盤散沙。各部落為了搶功,必然會爭先恐後湧向風嚎裂谷——那個看似最容易摘取的“果實”所在的地方。
“繼續監視。”塔莎說,“有任何變化,立刻回報。”
“是!”
哨兵退下了。
塔莎繼續站在觀察窗前。她的目光越過山口防線,投向東南方向——那是風嚎裂谷的位置,雖然從這裡看不見,但她能想象那裡的景象。
維多利亞此刻應該已經在裂谷北口布陣。五千兵力,面對即將湧來的十數萬敵軍。
塔莎的眉頭微微皺起。即便她對首領有著絕對的信心,這個計劃的危險性依然顯而易見。維多利亞將親自承擔最大的壓力,而她塔莎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布魯塔克的訊號。
按照計劃,當聯軍主力完全進入風嚎裂谷中段後,布魯塔克的鐵顎戰團將從兩側崖頂發動攻擊,用滾石檑木將聯軍隊伍截斷。那時,塔莎才能帶領碎骨戰團從山口據點出擊,猛攻聯軍後隊。
在此之前,她必須按兵不動,維持住山口防線的假象,讓聯軍探子相信蒼牙主力就在這裡。
塔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緩緩吐出。
她轉身走下哨塔。
下面的防線上,士兵們正在忙碌。箭矢被搬上牆頭,滾石檑木堆在預設位置,弩手在除錯弓弦。一切看起來都像在準備一場真正的防守戰。
塔莎走過防線。虎族戰士見到她,都會停下手中的動作,挺直身體行禮。僕從軍計程車兵則顯得有些緊張,他們大多是剛被收編不久的部落民,還沒完全習慣蒼牙的紀律。
“團長。”一名副官迎上來,“南面又來了幾波聯軍探子,都在遠處觀察,沒靠近。”
“讓他們看。”塔莎說,“傳令下去,巡邏隊加倍,牆頭旗幟全部豎起來。今晚所有營地炊煙不許斷,火把要比平時多三成。要讓聯軍探子相信,我們這裡人滿為患。”
“是。”
塔莎繼續向前走。她需要檢查每一個防禦節點,確保萬無一失。雖然這裡不是主戰場,但戲必須演足。
她抬頭看向陰沉的天際。
風嚎裂谷的方向,風聲應該更大了。
……
這裡的風聲確實大得驚人。
裂谷兩側是高達百米的黑色玄武岩崖壁,表面光滑,寸草不生。峽谷本身寬約八十米,但在北口處突然收窄,形成一個寬度不足五十米的喇叭形開口。從這裡向南望去,峽谷幽深曲折,像一條巨蟒鑽入大地。
因為地形特殊,北風從裂谷中穿過時,速度會被急劇壓縮加速,發出持續不斷的、淒厲如鬼哭般的呼嘯聲——風嚎裂谷因此得名。
此刻,在這裂谷北口外相對開闊的平地上,一支軍隊已經列陣完畢。
陣型很簡單。
最前方是三排盾牆。每排兩百面重型包鐵木盾,盾牌底部削尖,深深插入凍土中固定。盾牌之間用鐵鏈相連,形成一道連綿的防線。盾牆後方是長矛手,五米長的重型長矛從盾牌間隙斜向前伸出,矛尖寒光閃爍。
盾牆兩翼各有一千名弩手,呈楔形陣列展開。他們裝備的是蒼牙自制的重弩,射程可達三百步,弩箭箭頭塗抹了從某種苔蘚中提取的麻痺毒素,雖不致命,但中箭者會迅速失去戰鬥力。
陣列最後方,是維多利亞的親衛團。
五百名戰士,全部是從三大戰團中精選出的老兵。
他們穿著統一的暗灰色板甲,盔甲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左胸位置蝕刻著蒼牙的獸牙徽記。武器制式統一:一手持圓盾,一手持單手戰斧,腰間還掛著一柄備用短劍。這些人沉默地列隊,眼神銳利,呼吸平穩,與前方那些略顯緊張的僕從軍形成鮮明對比。
整個陣列總計五千人。在蒼牙黑色戰旗的簇擁下,一面格外顯眼的白色大旗豎在陣列中央——旗幟上繡著一隻張牙舞爪的九尾白狐,那是維多利亞的個人徽記。
維多利亞本人就站在白旗下。
她穿著那身暗色輕甲,外罩一件白色狼皮斗篷。銀白色的長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九條蓬鬆的白尾垂在身後,在狂風中紋絲不動。她的左手按在腰間彎刀的刀柄上,右手自然垂在身側,金藍異色的眼眸平靜地望向南方。
裂谷中吹出的寒風撕扯著她的斗篷和長髮,但她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入凍土的鐵樁。
“首領。”親衛團團長——一名臉上帶著三道爪痕的狼族老兵走到她身側,“探馬回報,聯軍前鋒距此已不足十里。人數約兩萬,以石喉部落的野豬人為主,混雜著幾個小部落的隊伍。他們行進速度很快,隊形散亂。”
維多利亞點了點頭。
石喉部落的格羅姆,那個急躁的野豬人酋長。果然是他衝在最前面,想搶頭功。
“傳令,”維多利亞的聲音在風聲中依然清晰,“全軍戒備。弩手檢查弓弦,矛手檢查矛杆,盾手檢查鐵鏈連線處。告訴僕從軍的軍官,接戰後,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後退一步。敢退者,督戰隊立斬。”
“是。”
親衛團長轉身去傳達命令。
維多利亞繼續望向南方。她的視線彷彿穿透了呼嘯的風雪和幽深的裂谷,看到了那支正亂哄哄湧來的大軍。
計劃的第一步已經達成。聯軍如她所料,放棄了強攻山口的打算,轉而撲向風嚎裂谷——撲向她這個誘餌。
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在這裡釘住。
釘住聯軍主力的第一波,也是最兇猛的一波衝擊。給布魯塔克爭取時間,讓他能夠將聯軍隊伍完全放入裂谷中段。給塔莎爭取時間,讓她能夠擊潰聯軍後隊,然後回師夾擊。
五千對十五萬。
聽起來像是送死。
但維多利亞的臉上沒有任何懼色。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敲,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裂谷地形限制了聯軍的人數優勢。五十米寬的北口,一次最多能展開兩三千人衝鋒。她的盾牆和長矛陣足以擋住第一波。弩手在兩翼壓制,親衛團作為預備隊,隨時填補防線缺口。
關鍵在於士氣。僕從軍的戰鬥力參差不齊,忠誠度也有限。如果第一波衝擊就崩潰,那麼整個防線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塌。
所以她要站在最顯眼的位置。
讓所有人都能看到,蒼牙的首領,“白災”維多利亞,就在他們身後。她沒有退,也不會退。
風聲更大了。
地平線上,開始出現黑壓壓的人影。
……
格羅姆騎在一頭特別雄壯的戰用犛牛背上,衝在整個聯軍隊伍的最前方。
這頭犛牛披著厚重的皮甲,牛角上裝著鋼製尖刺。格羅姆自己則穿了一身厚重的板甲——那是在一次襲擊南方商隊時繳獲的人類製品,雖然尺寸不太合身,但他堅持要穿,因為看起來威風。
他身後是石喉部落的一萬兩千名戰士,以及其他幾個小部落湊出的八千多人,總計兩萬前鋒。隊伍拉得很長,在雪原上拖出一條雜亂的軌跡。
“快!再快點!”格羅姆揮舞著手中的戰錘,朝身後吼道,“別讓冰鬃那些老鹿搶了先!維多利亞的人頭是我的!”
戰士們發出粗野的吼叫,加快了腳步。
幾個小部落的頭目騎著馴鹿或步行跟在格羅姆身側,臉上都帶著興奮和貪婪。拿下“白災”,這份榮耀足以讓他們的小部落在戰後獲得大片獵場和話語權。
“酋長!”一名哨騎從前方向回奔來,“前面就是風嚎裂谷北口!蒼牙的陣線已經布好了,盾牆、長矛、弩手,看起來有準備!”
“多少人?”格羅姆問。
“大概……四五千!”
格羅姆哈哈大笑,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四五千?就這點人也敢擋路?傳令!全軍衝鋒!一口氣沖垮他們!拿下維多利亞,人人有賞!”
命令被層層傳達下去。兩萬前鋒開始加速,從行軍佇列轉變為衝鋒陣型。
但所謂的“陣型”也只是相對而言。石喉部落的野豬人習慣性地聚在一起,其他部落的戰士則各自為戰,隊伍很快變得混亂。有人衝得太快,有人掉隊,各部落的旗幟混雜在一起,完全看不出統一的指揮。
格羅姆不在乎。他相信絕對的數量優勢。四五千人,怎麼可能擋住兩萬人的衝鋒?就算有盾牆和長矛又怎樣?只要衝過去,踩也能把他們踩死!
距離拉近到三里。
已經能看清裂谷北口的地形,還有那道單薄的防線。黑色的蒼牙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中央那面白色九尾狐旗格外醒目。旗下,一個白色的身影依稀可見。
格羅姆的眼睛紅了。
“維多利亞!”他吼叫著,舉起戰錘,“衝鋒!衝鋒!”
兩萬獸人發出震天的戰吼,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向那道只有五十米寬的裂谷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