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很快過去。
第三天的清晨,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支隊伍。
人數超過一百,排成整齊的隊形,踏著積雪朝前哨站走來。最前方是二十名騎兵,騎的不是馬,而是經過馴化的、體型比普通苔原犛牛更高大的戰用犛牛。
這些犛牛披著釘有鐵片的皮甲,牛角上裝著金屬尖刺,背上馱著全副武裝的獸人騎士。
騎兵後方是八十名步兵,分為四個方陣。每個方陣二十人,前排持盾,後排持矛,兩翼配有弩手。所有人的盔甲和武器制式統一,行進時腳步聲整齊劃一,在雪地上踩出沉悶的轟鳴。
隊伍中央,一頭格外雄壯的黑色犛牛背上,坐著血爪戰團的團長。
那是個獅族獸人。
他身高接近三米,即使坐在犛牛背上也顯得異常魁梧。一身暗紅色的厚重板甲覆蓋全身,甲片上用黑漆描繪著獸牙紋路。他沒有戴頭盔,露出一頭蓬亂的深棕色鬃毛和一張滿是傷疤的臉。
最顯眼的是他的右眼——那裡沒有眼球,只有一道從額頭斜劃到顴骨的猙獰傷疤,用一塊黑皮眼罩遮著。左眼是金色,此刻正眯著,盯著前方那座突兀矗立在雪地中的木屋。
他是加爾魯什,蒼牙部落三大戰團之一,“血爪”的指揮官。
隊伍在距離木屋約兩百步的地方停下。
加爾魯什抬起右手,做了個手勢。騎兵向兩側散開,步兵方陣原地立定,弩手舉起弩箭,矛手放下長矛,盾手將大盾重重頓在地上——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顯示出嚴格的訓練。
木屋的門開了。
魏嵐走了出來,身後跟著萊克茜。兩人都沒有披甲,魏嵐甚至還是那身樸素的亞麻布衣,在寒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
加爾魯什盯著魏嵐看了幾秒,然後翻身下了犛牛。他落地時腳下的積雪凹陷下去一大塊。他邁步朝木屋走去,身後四名親衛跟上,其餘士兵原地待命。
雙方在木屋前三十步相遇。
“你就是那個連挑我三個小弟的木頭人?”加爾魯什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兩塊磨石在摩擦。
“魏嵐。”魏嵐報上名字。
“加爾魯什,血爪戰團長。”獅族獸人說,“格魯姆說你很強。”
“還行。”
加爾魯什的獨眼眯了眯。他上下打量著魏嵐,又看了看萊克茜,然後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有點意思。我的人說你來找蒼牙談事?”
“對。”
“按荒原的規矩,想談事,先打過。”加爾魯什說,“你打趴了我手下三個隊長,有資格見我。現在想和我談,得先打贏我。”
魏嵐點點頭:“可以。”
加爾魯什不再廢話。他反手從背後拔出武器——那是一柄雙手戰錘,錘頭有南瓜那麼大,通體黝黑,表面佈滿尖刺。錘柄是某種黑色金屬,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我這錘子叫‘碎顱’。”加爾魯什單手拎著戰錘,像拎根木棍,“捱上一下,石頭也得碎。”
魏嵐沒說話,只是抬起右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加爾魯什動了。
他沒有像圖格那樣衝鋒,而是向前踏出一步,雙手握錘,一記樸實無華的下劈。動作不快,但勢大力沉,錘頭劃破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
魏嵐這次沒硬接。
他左腳向後撤了半步,身體側轉。錘頭擦著他的衣角砸在地上。
“轟!”
積雪和凍土炸開,地面出現一個直徑半米、深達一尺的坑。衝擊波捲起雪沫,向四周擴散。
但魏嵐已經不在原地了。
在錘頭砸地的瞬間,他已經移到加爾魯什左側,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點向獅族獸人左臂腋下的板甲接縫——那裡是盔甲防護的薄弱點。
加爾魯什反應極快。他左手鬆開錘柄,手臂內收,用手肘外側的甲片去擋魏嵐的手指。
“叮!”
指尖點在甲片上,發出金屬撞擊聲。加爾魯什悶哼一聲,左臂一麻,但動作沒停,右手單手持錘,一記橫掃逼退魏嵐。
兩人分開三步。
加爾魯什活動了一下左臂,獨眼裡露出興奮的光:“好指力!隔著板甲還能震麻我胳膊!”
魏嵐沒說話。他剛才那一指只用了三成力——周璃昀特訓時反覆強調,面對穿著重甲的對手,點穴要精準,力道要穿透,但不能浪費。盔甲的接縫處、關節處、頭盔與頸甲的銜接處,這些都是破綻。
加爾魯什再次攻上。
這一次他改變了策略。雙手握錘,但不再追求一擊必殺,而是用連綿不斷的攻勢壓制魏嵐。錘法大開大合,每一錘都勢大力沉,但角度刁鑽,封死了魏嵐閃避的空間。
魏嵐在錘影中穿梭。
他沒用魔法,也沒用藤蔓,純粹依靠身法。周璃昀的地獄特訓此刻完全體現出來——預判錘頭的軌跡,在最危險的瞬間側身、低頭、滑步,每一次都剛好避開。
加爾魯什的攻勢越來越猛。
錘頭帶起的風聲幾乎連成一片,雪地上被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但他始終碰不到魏嵐——那具木質身軀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在狂風中飄搖,卻永不落地。
終於,在連續第十五錘落空後,加爾魯什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魏嵐抓住了這個破綻。
他不再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在錘頭從右側橫掃而來的瞬間,身體後仰,幾乎平行地面,讓錘頭從胸前掠過。同時他左手撐地,右手向上探出,食指和中指精準地點在加爾魯什右手腕甲與臂甲的接縫處。
“嗤!”
一聲輕響,不是金屬碰撞,而是勁力穿透的聲音。
加爾魯什右手一麻,“碎顱”戰錘脫手飛出,旋轉著砸進二十步外的雪地,濺起大片雪沫。
但獅族獸人沒停。他怒吼一聲,左手握拳,一拳砸向還保持後仰姿勢的魏嵐。
魏嵐撐地的左手發力,整個人凌空翻轉,避過拳頭的同時,右腳腳尖在加爾魯什左肩甲上輕輕一點。
借力,後翻,落地。
動作行雲流水。
加爾魯什踉蹌後退兩步,左肩傳來痠麻感。他低頭看了一眼——肩甲上有一個清晰的凹陷,不深,但正好在關節連線處。
如果剛才那一腳力道再重三分,他的左肩關節可能就脫臼了。
魏嵐站穩,看著加爾魯什:“還打嗎?”
加爾魯什喘著粗氣,獨眼死死盯著魏嵐。幾秒鐘後,他重重吐出一口白氣,搖了搖頭。
“不打了。”他說,“我輸了。”
話音落下,他身後那上百名士兵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到了戰鬥過程——他們的戰團長從頭到尾沒碰到對方一下,而對方只出了兩招,就逼得戰錘脫手,肩甲凹陷。
這已經不是“強”,是碾壓。
加爾魯什彎腰,從雪地裡撿回戰錘,扛在肩上。他走到魏嵐面前三米處,獨眼裡沒有惱怒,反而有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你很強。”加爾魯什說,“強得離譜。按規矩,你有資格和我們談任何事。但——”
他頓了頓:“——我只是一介武夫,戰團長。部落的戰略決策,我說了不算。”
魏嵐點頭:“那就找說了算的人來。”
加爾魯什咧嘴笑了:“不用找,她已經來了。”
他側身,朝後方隊伍做了個手勢。
整齊的軍陣從中間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名女子從隊伍後方緩步走來。
她身上披著一件純白色的狼皮大氅,毛茸茸的領子遮住了小半張臉。銀白色的長髮從兜帽邊緣垂下,在寒風中微微飄動。
當她走到軍陣前方,摘下兜帽時,魏嵐和萊克茜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張屬於女性的、線條分明而銳利的臉龐。面板是寒冰荒原住民常見的淺麥色,被風雪磨礪得有些粗糙,但五官精緻。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線條清晰。
她的左眼是琥珀般的金色,右眼是冰湖般的藍色,異色瞳孔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妖異。
但她最顯眼的特徵在頭頂和身後。
頭頂,一對毛茸茸的白色尖耳從銀髮中探出。身後,九條蓬鬆的、同樣純白的大尾巴舒展開來,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每條尾巴都有一米多長,尾尖的毛髮在風中飄拂,像九團舞動的雪霧。
女子走到加爾魯什身邊停下。她看了看魏嵐,又看了看萊克茜,然後抬起手,輕輕鼓掌。
掌聲在寂靜的雪原上很清晰。
“精彩。”女子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她用的是字正腔圓的通用語,“能以純武技壓制加爾魯什,在我見過的對手裡,不超過三個。”
她頓了頓,異色瞳孔看向魏嵐:“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蒼牙部落’的首領,九尾氏族最後的血脈,維多利亞。當然,你們也可以像荒原上的其他部落一樣,稱呼我為——白災。”
魏嵐差點沒繃住。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堆亂七八糟的聯想——某個同名但風格截然不同的著名歷史人物形象,某些遊戲或小說裡用爛了的“冰雪女王”設定,甚至還有一點點對於“這畫風是不是有點串臺了”的吐槽欲。
好在他這具木頭身體的面部神經(或者說模擬神經)本來就不發達,常年維持著波瀾不驚的平靜表情。
所以外在表現上,他只是翡翠色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視線在維多利亞那對異色瞳孔和身後輕輕擺動的九條蓬鬆白尾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後便恢復了慣有的沉靜。
倒是萊克茜,灰眼睛裡的驚訝幾乎要溢位來。
她確實沒料到——寒冰荒原上這個以雷霆手段吞併了十多個部落、讓帝國北境戍衛軍都嚴陣以待的“蒼牙”,其首領竟然是位女性,而且還是……九尾狐族?
九尾氏族。這個名號萊克茜有些印象。那是獸人古早的一個支系,據說是上古時期一支覺醒了靈狐血脈的獸人亞種,以智慧、長壽和強大的精神天賦著稱。但記載中這個氏族早就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了,沒想到居然還有血脈存續,而且成了蒼牙的首領。
維多利亞似乎對兩人一瞬間的細微反應頗為受用。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看來,我的樣貌讓兩位很是意外?”她那雙金藍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玩味,“在你們的預想中,蒼牙的首領,或許該是個滿身傷疤、咆哮如雷的蠻族壯漢?”
“確實有些意外。”萊克茜老老實實承認
維多利亞輕輕“呵”了一聲,似乎並不在意。她抬起一隻手,裹著白色毛皮手套的指尖隨意地拂過自己的一縷銀髮。
“此地風雪交加,並非商議要事之所。”她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遠方灰濛濛的地平線,“若兩位不懼深入我族腹地,不妨移步蒼牙堡一敘。那裡有擋風的牆壁和暖身的爐火,總好過在這冰天雪地裡站著說話。”
魏嵐幾乎沒有猶豫。“可以。”他點點頭,“帶路吧。”
維多利亞似乎對他的爽快有些許欣賞,異色眼眸中的神色緩和了些許。“加爾魯什,”她側頭吩咐,“備車。挑十名精銳隨行,其餘人撤回前哨站,加強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