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隊伍離開了那片被血浸透的廢墟。
魏嵐照例回收了那幾座臨時木屋。在眾人收拾行裝的短短几分鐘裡,木質的牆壁和屋頂便開始軟化、解體,重新化作枯葉與碎木,被永不停歇的北風吹散,混入雪地與亂石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亞歷山德麗娜將地圖在膝上攤開,泰格粗糙的手指點在代表石牙聚落的紅圈東北方。
“霜爪的營地在這片山谷裡,”他的指尖劃過一道弧線,“地勢比這裡高,三面環著冰崖,只有一條主路能進去,易守難攻。他們靠打獵和毛皮貿易過活,算是荒原北邊比較會做生意的部落。”
皇女仔細看著地圖上的標記,淺藍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專注。
“路線呢?”
“從這兒直接往東北插。”泰格在石牙和霜爪之間劃了一條近乎筆直的線,“不繞路的話,全力趕路,三天能到。但這條路不好走,要過兩片冰裂區,還有一段‘風嚎走廊’——那地方的風邪乎,能把人吹飛。”
“就走直線。”亞歷山德麗娜收起地圖,站起身,“時間比安全更重要。我們需要在蒼牙消化石牙戰果、並可能對霜爪採取進一步行動之前趕到。”
她看向魏嵐,語氣是商討而非命令:“魏嵐先生,冰裂區和強風地帶,你的能力能提供多少保障?”
魏嵐正在檢查萊克茜的陸行鳥鞍具是否牢固,聞言抬起頭。“冰裂區,我可以提前探查穩定路徑。強風……製造臨時屏障或錨點都可以。只要不是持續數日的極端風暴,隊伍的安全行進沒問題。”
“那就足夠了。”亞歷山德麗娜點頭,轉向其他人,“檢查裝備,尤其是冰爪和防風裝備。十分鐘後出發。”
隊伍再次踏上旅途。
離開石牙聚落所在的谷地後,地形開始變得崎嶇。裸露的黑色岩層如同巨獸的脊骨,從厚重的積雪下嶙峋突起。
風毫無阻擋地掃過曠野,捲起地面的雪沫,形成一片片移動的、模糊視線的白霧。氣溫似乎比昨天更低,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團迅速消散的白氣。
泰格走在最前面。他那雙厚重的獸皮靴踩在積雪上,留下深深的腳印。他不時停下,蹲下身抓一把雪聞聞,或者觀察遠處冰面的反光,以此判斷冰層厚度和下方是否有隱藏的裂縫。這是獸人世代生活在荒原積累的經驗,遠比任何地圖都可靠。
卡爾和羅恩一左一右,保持在隊伍兩側約二十步的距離。他們不僅負責警戒,還要在泰格確認安全後,用隨身攜帶的紅色小旗標記出安全路徑——這是帝國戍衛軍在冰原行軍的標準做法。紅色在蒼白的冰雪環境中格外醒目,即使後續隊伍拉長或視線受阻,也能清晰辨認。
亞歷山德麗娜走在魏嵐身旁稍前的位置。她的步伐穩定,呼吸均勻,即便在越來越深的積雪中跋涉,也未見明顯的疲憊。偶爾她會停下,舉起單筒望遠鏡觀察遠方地平線,或是低頭核對手中一個精緻的、帶有溫度刻度的羅盤。
萊克茜跟在魏嵐身後半步。她將厚實的毛皮圍巾拉高,幾乎遮住整張臉,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灰眼睛。短劍的劍柄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撞擊腰側,發出規律的輕響。
魏嵐走在隊伍中段。他的木質身軀在這種極端低溫下似乎更加適應,關節活動流暢,腳步沉穩。翡翠眼眸平靜地掃視前方,但更多的感知力如同無形的根鬚,透過腳下的凍土和沿途稀少的耐寒植物,向更遠的地方蔓延開去。
第一天在相對平穩的行進中度過。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巖壁下宿營。魏嵐再次催生出簡易的木屋和食物。亞歷山德麗娜和泰格在屋內研究地圖和接下來的路線,卡爾和羅恩輪流在巖壁高處值守。萊克茜幫魏嵐給陸行鳥餵了最後一點草料——這些耐寒的鳥類在冰裂區邊緣被留下,由莫德爾中尉的人照看,隊伍現在只能靠雙腳前進。
夜裡風很大,吹得木屋外覆蓋的苔蘚簌簌作響。但屋內壁爐燃著,很暖和。萊克茜靠牆坐著,擦拭自己的短劍。她想起白天看到的石牙廢墟,那些凍僵的屍體,還有懷裡那塊用手帕包裹的陶土碎片。灰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有些沉。
第二天,路程變得艱難起來。
泰格所說的第一片冰裂區出現在中午前後。
那是一片廣闊的、看似平坦的冰原,但冰面之下暗藏殺機。有些地方的冰層厚達數米,堅硬如石;有些地方卻只有薄薄一層,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冰水或空洞。冰裂縫隙像蛛網般蔓延,有些窄得只能塞進手指,有些卻寬達數尺,幽藍的深處泛著寒氣。
“跟著我的腳印,一步都不能錯。”泰格在前方沉聲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前,都會用手中的長木棍重重敲擊前方冰面,根據回聲判斷厚度。
魏嵐跟在他身後。每當泰格敲擊某處冰面,回聲顯得空洞或異常時,魏嵐便會蹲下身,將手掌貼上冰面。翡翠色的微光順著他木質的手指滲入冰層,如同有生命的脈絡向下延伸、探查。幾秒鐘後,他會抬起頭,指向左側或右側某個位置:“這邊,冰層更實。繞三米。”
靠著泰格的經驗和魏嵐的精準探查,隊伍有驚無險地穿過了這片寬度超過兩公里的冰裂區。期間只發生了一次小意外——羅恩踩到了一塊看似堅實、實則下方有暗流的冰面,冰層咔嚓裂開一道縫隙,他半個腳掌陷了進去。但魏嵐反應極快,幾乎在同一時間,數根堅韌的藤蔓從冰層裂縫中鑽出,纏住羅恩的小腿和腰,將他穩穩拉回安全區域。
“謝了。”羅恩喘著粗氣,臉色有些發白。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條迅速被新生冰晶重新覆蓋的裂縫,心有餘悸。
“繼續前進。”亞歷山德麗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如常,但腳步明顯加快了一些。
第三天上午,他們進入了泰格口中的“風嚎走廊”。
那是一條位於兩列高大冰丘之間的天然通道,長度超過五公里。通道本身不算窄,最寬處能有三十米,但兩側高聳的冰壁形成了完美的風道。北風在這裡被擠壓、加速,發出持續不斷的尖利呼嘯,捲起的不是雪沫,而是堅硬的、沙子般的冰晶顆粒。
魏嵐一揮手,一張翠綠色的透明護罩便籠住了所有人。
短短五公里,隊伍走了近三個小時。
當終於走出風嚎走廊的北端出口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風勢明顯減弱,雖然依舊寒冷,但至少能站穩了。萊克茜解開圍巾,大口呼吸著相對平靜的空氣,臉頰被冰晶打得通紅。
泰格蹲下身,抓了一把雪,又看了看天空和遠處的地平線。“方向沒錯。照這個速度,最遲明天中午能到霜爪的地界。”
亞歷山德麗娜點點頭,正要說甚麼——
魏嵐忽然抬起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所有人都立刻安靜下來。萊克茜的手按上了劍柄,卡爾和羅恩無聲地移動到皇女兩側。泰格伏低身體,琥珀色的眼睛銳利地掃視四周。
魏嵐沒有看他們。他面向東北偏北方向,翡翠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深處流轉的光暈比平時更活躍一些。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大約十秒鐘,一動不動。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亞歷山德麗娜。“北方向,大約兩公里外,有動靜。”
亞歷山德麗娜的眉頭立刻皺起。“多少人?甚麼情況?”
“人數不多,十來個。”魏嵐回答,聲音平穩,但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他們移動得很小心,正在往偏東方向去。具體特徵……看不清。”
“看不清?”亞歷山德麗娜追問。
魏嵐點了點頭,解釋道:“我的感知主要依靠植物和地脈。這片區域植被稀少,只有一些地衣和深埋的苔蘚。透過它們的‘視野’,我只能捕捉到震動、溫度變化和生命氣息的大致輪廓。”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些人身上都穿著白色的偽裝服,和雪地幾乎融為一體。透過這種間接的感知方式,很難判斷他們的具體種族、裝備細節。只能確定是十來個人形生物,正在有目的地移動,動作訓練有素,不是漫無目的的流浪者或野獸。”
亞歷山德麗娜迅速思考。
東北方向,十來個人,白色偽裝服,訓練有素,有目的地移動——在寒冰荒原深處,這個時間點,這個位置。而且他們行進的方向是偏東,正是朝著霜爪部落的大致方位。
“是蒼牙的人。”她幾乎立刻得出結論,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冷光,“白色偽裝是北境作戰的常用手段,小股部隊,行動隱蔽……他們是從西北方向過來的,現在正朝著霜爪的方向移動。不是偵察分隊,就是專門執行某種特殊任務的小隊。”
泰格悶聲道:“這裡已經算是霜爪活動範圍的邊緣了。蒼牙的人摸到這裡來,肯定沒好事——要麼是偵察霜爪的防禦,要麼是想搞偷襲,或者是在找甚麼東西。”
“不管他們打算做甚麼,”亞歷山德麗娜的聲音很果斷,“都不能讓他們如意。”
她看向魏嵐:“能持續追蹤他們的位置嗎?在不被察覺的前提下。”
“可以。”魏嵐說,“只要他們不離開我感知範圍的邊緣。但距離越遠,資訊越模糊。”
“足夠了。”亞歷山德麗娜快速部署,“魏嵐先生,請你負責持續追蹤,並隨時通報他們的方位和動向。泰格,你熟悉這一帶地形,判斷他們最可能的目標是甚麼,以及我們最佳的攔截或伏擊位置。卡爾,羅恩,檢查武器和弩箭,準備接敵。萊克茜,你跟緊我,注意側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