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著寒冰荒原北部一條几乎被積雪掩埋的古道前行了四天。
越往北走,環境越惡劣。風幾乎從不停止,卷著冰碴和雪沫抽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刀片。天空總是陰沉沉的,雲層低垂,透下來的光線灰暗而冷淡。
地面從最初的凍土混合碎石,逐漸變成大片的、被冰殼覆蓋的裸露岩層。植被稀少到可憐,只有一些緊貼地面生長的苔蘚和耐寒地衣,在岩石縫隙間頑強地擠出一點點灰綠。
魏嵐、萊克茜和亞歷山德麗娜的三人小隊走在最前面。兩匹陸行鳥已經被留在了後方一個相對隱蔽的冰谷裡,由莫德爾中尉帶著兩名戍衛軍士兵看守——再往前的路不適合騎乘,而且目標太大。
泰格走在魏嵐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虎族獸人厚重的皮毛在這種環境裡顯得格外有用,但即便如此,他也用一條厚厚的毛皮圍巾裹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
卡爾和羅恩——皇女的那兩名親衛,則一左一右護衛在隊伍兩側。他們穿著帝國制式的保暖軍裝,外罩毛皮斗篷,腰佩軍刀,背上還揹著特製的弩弓。兩人的動作輕盈而警惕,始終保持著既能快速反應又不妨礙隊伍行進的距離。
亞歷山德麗娜走在魏嵐旁邊。她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張臉和黑色的髮梢。她的步伐很穩,呼吸均勻,似乎對這種惡劣環境早已習慣。
“按照地圖,前面應該就是石牙聚落的範圍了。”亞歷山德麗娜從斗篷裡掏出一張羊皮地圖,在風中勉強展開。地圖上標註著寒冰荒原北部的地形和已知的部落分佈,其中一個用紅墨水圈出來的點,旁邊寫著“石牙”兩個字。
魏嵐看了一眼地圖。他的木質面孔在這種低溫下反而顯得更加沉靜,翡翠眼眸掃過周圍的環境,然後看向前方:“還有多遠?”
“最多兩裡。”亞歷山德麗娜收起地圖,“翻過前面那道冰坡就到了。”
隊伍繼續前進。
那道冰坡不高,但很陡。坡面上覆蓋著厚厚的、被風吹成波浪狀的積雪,下面是堅硬的冰層。泰格從行囊裡取出幾副帶爪的冰鞋,分給眾人。魏嵐不需要,他的木質腳掌在接觸冰面的瞬間,表面就自動生成了一層細密的防滑紋理。
爬上冰坡頂端時,風突然大了起來。
呼嘯的北風捲著雪沫從坡頂橫掃而過,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萊克茜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在面前,從指縫間向前看去。
然後她愣住了。
冰坡下方,是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谷地面積不小,大約有常青之樹酒館所在的那條街區的三四倍大。谷地中央,隱約能看到一些低矮建築的輪廓——或者說,曾經是建築的殘骸。
那是一個小聚落。
或者說,曾經是。
現在,它是一片廢墟。
大約二三十棟石砌的房屋散落在谷地裡,大部分已經倒塌。牆壁被推倒,屋頂的橫樑和茅草散落一地,有些還在冒著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煙。幾根粗陋的圖騰柱歪斜地立在廢墟間,上面雕刻的獸人圖騰面目猙獰,但此刻柱身佈滿裂痕,有的甚至斷成了兩截。
谷地裡很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炊煙,沒有走動的人影,沒有牲畜的叫聲,甚至連風聲在這裡都顯得格外空洞——像是穿過了一片毫無生氣的死地。
隊伍停在冰坡頂端,所有人都看到了下方的景象。
亞歷山德麗娜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拉下兜帽,黑色的長髮立刻被風吹亂,但她沒有理會,淺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那片廢墟。
“不對勁。”她低聲說。
泰格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放在鼻尖聞了聞。幾秒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有血的味道。”
魏嵐也聞到了。
風從谷地吹上來,帶來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氣味。那不是新鮮血液的濃烈鐵鏽味,而是更加陳舊、更加稀薄的腥氣——像是血液滲入土地和積雪後,經過一段時間揮發和冰凍,殘留的那種冰冷的氣息。
“下去看看。”亞歷山德麗娜說。
隊伍開始下坡。
下坡比上坡更難。冰面太滑,即便穿著冰鞋,也得小心翼翼。卡爾和羅恩走在最前面探路,用隨身攜帶的冰鎬在陡峭處鑿出落腳點。魏嵐則直接讓木質腳掌生出根鬚般的抓地結構,每一步都穩穩踩進冰層。
用了將近二十分鐘,他們才下到谷地邊緣。
越靠近廢墟,那股血腥味就越明顯。
現在不需要特意去聞也能感覺到了——那是一種瀰漫在空氣中的、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氣息。不是濃烈到刺鼻,但足夠清晰,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籠罩著整個谷地。
萊克茜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短劍劍柄。她的灰眼睛快速掃視著周圍的廢墟,呼吸微微加快。
亞歷山德麗娜在一塊倒塌的牆壁前停下。她蹲下身,用手套拂開牆壁殘骸上的積雪。露出來的石頭上,有幾道清晰的、深色的痕跡——像是潑灑上去的液體乾涸後留下的。
她用手指蹭了蹭那道痕跡,湊到眼前看了看,又聞了聞。
“血。”皇女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裡帶著冷意,“至少是兩天前留下的。”
泰格走到另一處廢墟旁。那裡原本應該是一棟稍大一點的建築,可能是聚落的集會廳之類的地方。現在屋頂完全塌陷,牆壁倒塌了大半,露出內部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罐、斷裂的木器、還有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雜物。
虎族獸人用腳撥開一片碎木板,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那是一具屍體。
或者說,曾經是。
屍體已經凍硬了,表面覆蓋著一層薄冰。從殘留的衣物碎片和體型判斷,應該是個成年男性獸人。致命傷在胸口——一道巨大的、幾乎將上半身劈開的撕裂傷,邊緣的皮肉外翻,凍成了暗紅色。傷口周圍的毛髮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同樣凍得硬邦邦的。
屍體的臉朝著地面,一隻手向前伸著,五指張開,像是死前還想抓住甚麼。
泰格沉默地看著那具屍體,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蹲下身,仔細檢查了傷口和周圍的痕跡,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是戰斧砍的。”泰格說,“而且力道很大,一斧斃命。”
亞歷山德麗娜走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更加陰沉。
“檢查其他地方。”她說。
隊伍分散開,在廢墟中搜尋。
情況很快變得清晰。
他們在廢墟的不同位置找到了更多屍體。有的在倒塌的房屋裡,有的在街道上,有的甚至被壓在廢墟下面。
萊克茜在一處相對完整的房屋裡找到了幾具抱在一起的屍體——兩個成年獸人,三個孩子。成年獸人擋在孩子前面,背上都有致命的傷口。孩子們蜷縮在角落裡,同樣沒能倖免。
她站在那間屋子門口,沉默了很長時間。灰眼睛裡映著那些凍僵的屍體,手指緊緊攥著劍柄,指節發白。
魏嵐走到她身邊,翡翠眼眸掃過屋內的景象,沒有說話。
“老闆。”萊克茜的聲音有點啞,“他們連孩子都沒放過。”
“嗯。”魏嵐應了一聲。
亞歷山德麗娜從另一側走過來。她手裡拿著一個小東西——那是一個獸皮縫製的護身符,上面用粗糙的針腳繡著一個圖騰圖案。護身符很舊了,邊緣磨損嚴重,但儲存得還算完好。
“石牙部落的圖騰。”皇女把護身符遞給魏嵐,“我在一具屍體旁邊找到的。佩戴者應該是個薩滿或者長老。”
魏嵐接過護身符看了看。圖騰的圖案是一個張開的、露出獠牙的獸口,周圍環繞著簡單的幾何紋樣。確實是獸人部落常見的風格。
“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魏嵐把護身符還回去。
亞歷山德麗娜點點頭,把護身符收進懷裡。她環顧四周的廢墟,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疲憊,但很快被冷靜取代。
“我們來晚了。”她說,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根據帝國戍衛軍最近一次偵查的情報,石牙聚落應該還有大約兩百人。現在……看來一個都沒剩下。”
泰格走到她身邊,指向不遠處一棟還算完整的房屋:“那間屋子,門是從外面被撞開的。裡面的東西被翻得很亂,但值錢的東西——皮毛、金屬工具、儲存的肉乾——全都不見了。其他屋子也一樣。”
亞歷山德麗娜接話:“屍體身上的武器和護具也都被剝走了。值錢的飾品也一樣。”
萊克茜聽到這裡,眉頭皺了起來。她走到一處相對開闊的空地。那裡有大量雜亂的腳印和拖拽的痕跡,雪地被踩得一片泥濘,然後又重新凍結。空地中央有一大片深色的、滲透進冰層裡的汙漬——那是大量血液乾涸後留下的。
“他們在這裡處決了大部分人。”皇女指著那片汙漬,“然後帶走了活口。可能是青壯年,也可能是孩子——檢查屍體的時候你們注意到了嗎?屍體裡有老人,有傷員,但青壯年的比例比正常部落人口結構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