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姐姐,”莉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在想甚麼?”
艾拉轉回頭,看著莉莉被爐火映紅的小臉:“沒甚麼。只是在看外面。”
“這裡好安靜啊。”莉莉小聲說,像是怕自己的聲音打破這種安靜,“比銀帆城安靜多了。”
“嗯。”艾拉應了一聲,“教會的地方都這樣。”
“你不喜歡這裡嗎?”
艾拉沉默了幾秒,才回答:“不喜歡也不討厭。只是……不習慣。”
她沒法向莉莉解釋那種更深層的感覺——那種被無處不在的“秩序”包圍時產生的壓抑感。在常青之樹,老大雖然也會逼她寫作業,艾莉諾姐姐雖然也會嘮叨她要注意禮儀,但那些是出於關心,而不是某種刻板的教條。
敲門聲就在這時響起。
“請進。”艾拉說。
門開了。伊莎貝拉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深褐色的皮質檔案箱。箱子不大,約莫有普通行李箱的一半大小,但看起來很結實,邊角包著黃銅,鎖釦是精密的機械結構。
“打擾了。”伊莎貝拉走進房間,順手關上門。她把檔案箱放在桌上,解開斗篷的繫帶,將斗篷搭在椅背上,然後在艾拉對面坐下。
壁爐的火光跳躍著,照亮了她略顯疲憊但依舊溫和的臉。
“這就是全部了。”伊莎貝拉將檔案箱推向艾拉,“‘冰霜玫瑰’專案從立項到終止的全部原始記錄、實驗資料、分析報告、以及所有相關人員的筆記和備忘錄。原件在聖輝秘庫的特殊保險庫裡,這些是完整的、經過驗證的副本。”
艾拉看著那個檔案箱。皮質表面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黃銅鎖釦反射著暖色調。箱子不大,但她知道里面裝著的,是她過去五年一直在追尋的答案——或者說,至少是一部分答案。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皮質的表面。觸感冰涼、光滑,帶著一點歲月留下的細微紋理。
“開啟看看吧。”伊莎貝拉輕聲說,“你有權利確認裡面的內容。”
艾拉點了點頭。她找到鎖釦的位置——那是一個精巧的機械鎖,需要特定的順序按壓幾個隱藏的按鈕才能開啟。她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順序是左上、右下、左下、右上。”伊莎貝拉提示道,“每個按鈕要按到底,聽到‘咔’的一聲再按下一個。”
艾拉按照指示操作。隨著最後一聲“咔”響,鎖釦彈開了。她掀開箱蓋。
箱內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檔案。
最上面是幾個厚重的硬皮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沒有任何標記。下面是一疊疊用細繩捆紮好的羊皮紙,紙張邊緣已經泛黃,但儲存完好。再往下是幾個卷軸筒,筒身貼著標籤,上面用通用語寫著“能量流動圖譜·第一階段”“藥劑反應記錄·437-439年”“實驗體生命體徵監控日誌”之類的字樣。
所有檔案都擺放得一絲不苟,像是經過精心整理。空氣裡瀰漫開一股更濃郁的舊紙張和防潮劑混合的氣味。
艾拉拿起最上面那本硬皮筆記本,翻開。
扉頁上用工整的字跡寫著:“冰霜玫瑰專案·總負責人日誌·格列高利十三世”。下面是一行小字:“此日誌記錄專案關鍵決策過程及高層會議紀要,密級:絕密。”
她快速翻了幾頁。內容確實如標題所說,記錄的都是高層會議的內容——哪些人參與了專案,資金如何分配,遇到了哪些政治阻力,如何協調六個教會之間的關係……文字很官方,很冷靜,幾乎不涉及具體的實驗細節。
艾拉放下了這本,又拿起一捆羊皮紙。解開細繩,展開最上面一張。
這是一份實驗體篩選標準列表。紙張上詳細列出了對候選者的要求:年齡必須在五至八歲之間,必須具有明確的單一元素親和天賦,身體健康狀況良好,無家族遺傳病史……下面還有更具體的魔法適應性測試指標。
她翻到下一頁。那是一份簽署檔案,標題是“實驗體監護人知情同意書”。檔案下面有六個簽名欄,分別對應六個教會,但所有簽名欄都是空的。
艾拉的嘴唇抿緊了。她繼續翻看。
後面的檔案大多是技術性的內容——能量灌注儀式的具體步驟、穩定藥劑的配方和配製流程、監測魔法陣的構建方法、資料記錄的標準格式……大量專業術語和複雜圖表,看得人眼花繚亂。
她翻得越來越快。紙張在指尖嘩嘩作響,火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圖表像流水一樣掠過。她能看懂一部分,但更多內容對她來說就像天書——那些關於魔力本源結構的理論、關於元素親和轉換的能量模型、關於生命形態穩定性的數學推導……
太多了。
也太複雜了。
艾拉翻到最後一捆檔案。那是實驗體的個人檔案,每個孩子一冊。她看到了自己的那份——編號7,照片欄貼著一張小小的、泛黃的畫像,畫裡的銀髮小女孩眼神空洞,臉上沒甚麼表情。檔案裡詳細記錄了她的每一次體檢資料、每一次魔法測試結果、每一次藥劑注射後的反應……
她合上了檔案。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莉莉小口喝牛奶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伊莎貝拉安靜地等待著,沒有催促,也沒有詢問。
過了好一會兒,艾拉才抬起頭。她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太多情緒,只是顯得有些疲憊。
“太多了。”她說,聲音很輕,“我看不懂。”
“正常。”伊莎貝拉溫和地說,“這些資料是六個教會最頂尖的研究者花了五年時間積累的。即使是專業的魔法學者,也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完全消化。”
艾拉看著箱子裡那些厚厚的檔案,沉默了幾秒,然後動手把它們重新整理好,放回檔案箱中。她合上箱蓋,扣好鎖釦。
“我先把這些收起來。”她說,“等回到常青之樹,讓老大和薇絲珀拉一起看。他們能看懂。”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明智的決定。魏嵐店長和薇絲珀拉小姐在魔法理論方面確實有很深的造詣,他們能幫你解讀這些資料。”
艾拉把檔案箱從桌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腳邊。箱子比看起來要沉,皮質提手勒得手心有些疼。
“我們甚麼時候能走?”她問,抬頭看向伊莎貝拉,“卡倫也見到了,報酬也拿到了。我想盡快回常青之樹。”
伊莎貝拉的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猶豫。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牛奶,輕輕抿了一口,才開口:“原則上,你們隨時可以離開。但——”
她頓了頓,放下杯子:“——聖山上有些程式需要走完。你們是我帶回總部的客人,離開前需要向負責接待的外務司報備,辦理離山手續。另外,教皇陛下可能會想見你一面。”
艾拉的眉頭皺了起來:“見我?為甚麼?”
“你是‘冰霜玫瑰’專案的唯一成功案例,也是唯一在逃的實驗體。”伊莎貝拉說得很平靜,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格列高利十三世陛下對這個專案很關注。既然你來到了聖山,他可能會想親自確認你的狀況。”
艾拉的心沉了一下。她本能地抗拒這個提議——去見那個批准了“冰霜玫瑰”專案、那個讓一百個孩子成為實驗品的教皇?
“如果我不想見呢?”她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
“那就不見。”伊莎貝拉的回答出乎意料地乾脆,“你是常青之樹的成員,不是聖光教會的囚犯。你有權拒絕。我會處理後續的事務。”
艾拉盯著伊莎貝拉的眼睛,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幾秒鐘後,她點了點頭:“好。那我拒絕。”
“我明白了。”伊莎貝拉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離山手續我會安排人去辦,最快明天下午可以完成。你們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如果願意,可以在這附近轉轉——聖山雖然嚴肅,但有些地方景色還是不錯的。”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又轉回頭:“對了,晚餐會有侍從送來。如果有甚麼特別想吃的,可以跟侍從說。聖山上的廚房雖然選單固定,但基本的要求都能滿足。”
“嗯。”艾拉應了一聲。
伊莎貝拉朝她點了點頭,又朝莉莉溫和地笑了笑,然後推門離開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最終消失。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莉莉把最後一塊餅乾吃完,小口喝完杯子裡剩下的牛奶。她看看艾拉,又看看那個放在地上的檔案箱,小聲問:“艾拉姐姐,那些檔案……很重要嗎?”
“很重要。”艾拉說,目光也落在檔案箱上,“可能能解釋我為甚麼是這個樣子。”
“那……你看了之後,感覺怎麼樣?”
艾拉沉默了很久。
壁爐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顯得更加深邃。她想起剛才翻看那些檔案時看到的畫面——那些冷冰冰的資料、那些毫無感情的技術描述、那些像對待物品一樣對待孩子的記錄。
“沒甚麼感覺。”她最終說,聲音很平靜,“就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收拾一下吧。”艾拉站起身,把空杯子和盤子放回托盤裡,“等會兒晚餐送來,吃完早點睡。明天如果手續辦得快,我們下午就能出發。”
“嗯!”莉莉用力點頭,臉上露出期待的笑容,“我也想快點見一見艾拉姐姐口中的艾莉諾姐姐了,還有薇絲珀拉姐姐和希婭姐姐。”
艾拉的嘴角也向上彎了一下:“我也想。”
……
聖光大教堂深處,教皇的書房。
格列高利十三世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書桌後。桌上只擺著一盞銀質檯燈、一疊待批閱的檔案,以及一個已經空了的水晶茶杯。
伊莎貝拉站在書桌前三步遠的地方,素白的長袍在昏暗的光線中像一抹安靜的影子。
良久,教皇輕輕嘆了口氣。
“她拒絕了啊。”格列高利十三世的聲音很平緩,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淡淡的、彷彿早有預料的感慨。
“是的,聖座。”伊莎貝拉微微躬身。
“那孩子恨我們。”教皇說,語氣陳述事實多於詢問。
“恨意很清晰。”伊莎貝拉承認,“但她更在意現在的生活。常青之樹給了她歸屬感,魏嵐給了她庇護。相比之下,對教會的恨意可以暫時擱置——只要我們不主動去觸碰。”
格列高利十三世緩緩點了點頭。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向伊莎貝拉:“你能感覺到嗎,伊莎貝拉?”
“您是指?”
“聖光。”教皇說,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它正在躁動不安。信仰的通道里傳來的迴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混亂。有些東西在發生變化,而我們甚至不知道那是甚麼。”
伊莎貝拉沉默了片刻。她閉上眼睛,周身那層朦朧的光暈微微波動了一瞬,彷彿在感知某種無形的流動。幾秒後,她睜開眼,淺褐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凝重。
“確實。”她輕聲說,“比銀帆城事件時更明顯了。”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格列高利十三世緩緩說道,“需要那些站在信仰之外、卻能看清變化的人。”
伊莎貝拉抬起頭:“您是說……”
“你之前提交的報告裡,提到了和魏嵐合作的可能性。”教皇看著她,“現在看來,這個提議應該提上日程了。”
“您同意了?”
格列高利十三世點了點頭:“你需要常駐艾斯特維爾港。表面任務是督導當地的聖光教會事務,協調與海洋教會的關係。實際任務是觀察常青之樹,觀察魏嵐,觀察……那個孩子拿到‘冰霜玫瑰’專案全部資料後的反應。”
伊莎貝拉微微頷首:“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