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倫看著艾拉,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抓皺了那身灰色長袍的布料。
“怎麼了?”艾拉敏銳地察覺到卡倫的異樣,冰藍色的眼睛眯了起來。
卡倫避開了她的目光。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期整理書籍而帶著薄繭和細碎傷痕的手:“有些事……不應該由我的嘴裡說出來。”
“為甚麼不?”艾拉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刺,“你怕那個教皇?怕他再懲罰你?”
“不是怕。”卡倫微微搖了搖頭,“艾拉,你知道為甚麼我會被調來聖輝秘庫嗎?真的只是因為我包庇了你,所以教皇陛下要懲罰我?”
艾拉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
“格列高利十三世陛下……他是個很複雜的人。”卡倫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在斟酌,“他把我調來這裡,給我司書這個職位,不是懲罰,是……一個機會。”
“機會?”
“一個看到真相的機會。”卡倫的聲音更低了些,“聖輝秘庫裡存放的,不只是聖光教會的榮耀歷史,還有那些被掩蓋的、被遺忘的、甚至被刻意抹去的部分。教皇陛下讓我管理這些文獻,意味著他允許我看到這些。但——”
他頓了頓,深深地看了艾拉一眼:“——這不意味著我可以隨意把這些資訊告訴別人。”
“為甚麼?”艾拉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明顯的不滿,“那些事跟我有關,對嗎?跟‘冰霜玫瑰’有關?跟實驗室裡那些白袍人有關?”
卡倫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靜靜地坐著,臉上那種溫和的神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艾拉從未見過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壁燈的光芒穩定地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光潔的石板地面上。莉莉坐在旁邊,小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淺棕色的眼睛在艾拉和卡倫之間來回移動,臉上寫滿了不安。
艾拉咬著嘴唇,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不甘、憤怒,還有一點點……委屈。她討厭這種感覺——討厭被當成需要保護的孩子,討厭有人替她決定甚麼該知道、甚麼不該知道。
但卡倫沒有退讓,他只是看著艾拉。
最終,艾拉重重地撥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她別過臉,看向房間另一側空蕩蕩的書架,聲音悶悶的:“……隨便你。”
卡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安慰的話,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艾拉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艾拉平齊。
“艾拉,”他說,聲音重新變得溫和,“我不是在敷衍你,也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有些事,你需要自己去發現。等你回到常青之樹,等魏嵐先生回來,等你們準備好——那時候,如果你還想知道聖輝秘庫裡藏著甚麼,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
艾拉轉回頭,盯著他的眼睛:“真的?”
“真的。”卡倫點頭,“我保證。”
艾拉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最後,她點了點頭:“……好。”
卡倫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他伸手,又一次揉了揉艾拉的腦袋:“該走了。你不能在這裡待太久,聖輝秘庫有嚴格的訪客時間限制。”
艾拉拍開他的手,但動作並不用力。她站起身,莉莉也從椅子上跳下來,站到艾拉身邊。
卡倫送她們到會客室門口。走廊裡依舊空無一人,只有壁燈的光芒和遠處隱約的機械嗡鳴。
“沿著來時的路回去就好。”卡倫說,“守衛不會阻攔。”
艾拉點點頭,邁步走出房間。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轉回頭看著還站在門口的卡倫。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至少短時間內不會離開。”卡倫說,“司書是個長期職位。”
艾拉抿了抿嘴唇,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嗯”了一聲。她拉著莉莉的手,轉身沿著走廊往回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艾拉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卡倫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拐過第一個彎,那道視線才消失。
從聖輝秘庫出來,重新踏上那些向下延伸的石階時,天色已經暗了一些。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聖山上,把大教堂的金色穹頂染成溫暖的琥珀色。風比剛才大了一點,吹過針葉林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帶著北地特有的清冽寒意。
莉莉緊緊跟著艾拉,小手又抓住了艾拉的衣角。她時不時偷看艾拉的側臉,淺棕色的眼睛裡帶著擔憂。從剛才和卡倫先生的談話之後,艾拉姐姐就一直很沉默,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臉上沒甚麼表情。
“艾拉姐姐,”莉莉小聲開口,“你……生氣了嗎?”
“沒有。”艾拉的聲音很平靜,“只是有點煩。”
“煩甚麼?”
艾拉沉默了幾秒,才回答:“煩大人總是覺得小孩子甚麼都不能知道,甚麼都要等‘合適的時候’。”
莉莉眨了眨眼。她不太能理解這種情緒——在她看來,大人知道得多、懂得多,所以聽大人的話是很自然的事。但她能感覺到艾拉姐姐的不開心。
“可是,”莉莉小心翼翼地說,“卡倫先生好像……是真的在為你著想。”
“我知道。”艾拉撥出一口氣,腳步不停,“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更煩。”
她沒法真的生卡倫的氣。她能看出來,卡倫說那些話時的眼神是認真的,那種擔憂和關切不是裝的。但正是這種“為你著想”的態度,讓她覺得憋屈——好像她還是當年那個需要被保護、需要被矇在鼓裡的小孩子。
石階走完了。她們重新回到教堂北側那片空地。遠處廣場上,那隊聖騎士已經結束了列隊訓練,正在解散。銀白色的鎧甲在夕陽下反射著暖色調的光,動作整齊劃一,像一群精密的機械。
艾拉拉著莉莉,準備繞回廣場南側,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回訪客暫居處。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艾拉?”
艾拉停下腳步,轉頭看去。
伊莎貝拉正從教堂側面的一扇小門裡走出來。她依舊穿著那身素白長袍,但此刻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斗篷,兜帽沒有戴,淺金色的長髮在風中微微飄動。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眉眼間能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顯然,向教皇彙報銀帆城的情況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伊莎貝拉。”艾拉點了點頭。
莉莉也連忙跟著行禮:“活聖人閣下!”
“不用這麼拘謹。”伊莎貝拉走近幾步,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你們剛從聖輝秘庫回來?”
“嗯。”艾拉說,“見到卡倫了。”
“感覺怎麼樣?”
“……還好。”艾拉頓了頓,只憋出個乾巴巴的評價。
伊莎貝拉輕輕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深了一些:“那就好。”
她頓了頓,看向艾拉:“正好遇到你們。我正要去找你——你的報酬,我已經拿到了。”
艾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她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伊莎貝拉:“冰霜玫瑰專案的全部資料?”
“全部資料。”伊莎貝拉肯定地說,“原件和所有備份的完整副本,按照之前的約定。東西現在在我的臨時書房裡,你們要現在去看嗎?還是先回住處休息一下?”
艾拉看了一眼莉莉。小女孩走了這麼遠的路,臉上已經露出了一點倦意。她又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西斜,聖山上的氣溫開始明顯下降。
“先回住處吧。”艾拉說,“你把東西拿過來。”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好。你們先回去,我大概半小時後到。”
訪客暫居處的房間裡,壁爐已經生起了火。
不知道是侍從算好了她們回來的時間,還是聖山上這類服務本來就周到,總之當艾拉和莉莉推門進屋時,屋子裡暖烘烘的,壁爐裡的木柴燒得正旺,發出噼啪的輕響。桌上擺著一個銀質托盤,上面放著兩個陶杯和一壺冒著熱氣的牛奶,還有一小碟剛烤好的、撒著糖霜的餅乾。
莉莉的眼睛立刻亮了。她看看艾拉,又看看桌上的食物,臉上寫滿了“可以吃嗎”。
“吃吧。”艾拉說,自己也在桌邊坐下。她倒了兩杯牛奶,推了一杯給莉莉。
莉莉立刻拿起一塊餅乾,小口小口地吃起來。餅乾烤得很酥,糖霜在舌尖化開,帶著甜香。溫熱的牛奶下肚,驅散了從外面帶回來的寒意。
艾拉也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聖山上的食物或許單調,但用料和手藝都是一流的。她慢慢地吃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
從這扇窗戶看出去,能看到聖山核心區的一部分景象。夕陽的光線已經變得柔和,把那些白色石砌建築染上一層溫暖的金紅色。遠處教堂的金色穹頂依舊醒目,但此刻在暮色中更像一個沉默的巨獸,靜靜地俯瞰著這片屬於聖光教會的領地。
有神職人員在建築間的小路上匆匆走過。他們大多穿著白色或灰色的長袍,手裡抱著卷宗、提著燈、或者端著某種儀式用品。所有人的步履都很穩,很快,但不會奔跑——那不符合聖光教會的莊重形象。交談聲壓得很低,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艾拉也能感覺到那種刻意維持的安靜。
一切都井井有條。一切都符合規矩。
這就是聖光教會。
艾拉想起艾斯特維爾港的碼頭區——那裡髒亂、嘈雜、充滿各種混亂的氣息,但那是活的。魚販的叫賣聲、水手的吆喝、孩子的哭鬧、甚至醉漢的爭吵,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粗糙但蓬勃的生命力。
而聖山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園,每一株植物都被修剪成最標準的形狀,每一塊石板都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美則美矣,卻少了點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