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德麗娜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邀請一個遲到的客人。
魏嵐蹲在三百步外的灌木叢後,嘴角的紋理微微向上彎了一毫米。
果然穩得住。
他沒有立刻現身,而是讓那叢草葉再次“說話”。草葉輕輕擺動,魏嵐的聲音從中傳出:“殿下先讓周圍的朋友們都出來吧。雖然你這兩個親衛也奈何不了我。”
這是試探,也是施壓。
皇女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靜靜站著,月光在她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又過了幾秒。
她抬起右手,做了個簡單的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朝自己方向勾了兩下。
動作很輕,但效果立竿見影。
左側那塊巨巖後,一個身影站了起來。那是個高瘦的男性,穿著深灰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布,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他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動作利落地走到皇女身側,落後半步站定。
右側那處冰縫裡,另一個身影也走了出來。這個更壯實一些,同樣蒙面,手裡握著一把短弩,弩箭已經上弦。他也走到皇女另一側,與第一個親衛形成對稱的護衛陣型。
兩個親衛。
加上皇女本人,正好三個。
魏嵐透過植物感知確認了一遍——周圍再沒有第四個隱藏的生命跡象。至少在他能感知的方圓半里內沒有。
看來皇女這次只帶了這兩個最信任的親衛。也可能她本來就沒打算真打,這次設局主要是試探,所以人手不多。
“現在,”皇女的目光依舊掃視著黑暗,聲音平靜,“可以現身了嗎?”
魏嵐從灌木叢後站了起來。
他沒有刻意隱藏腳步聲,靴子踩在凍土和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深褐色的斗篷在風中翻飛,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木質的面孔輪廓在月光下依然清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朝冰丘方向走去。
兩名親衛立刻進入戒備狀態。高瘦的那個右手握緊了刀柄,壯實的那個抬起短弩,弩箭指向魏嵐的方向,但沒有瞄準要害——大概是等主子下令。
皇女亞歷山德麗娜站在原地沒動。她的目光鎖定在魏嵐身上,從斗篷的款式、走路的姿態、到那張木質的面孔,一點一點地審視。月光照在她臉上,魏嵐能看到她兜帽下露出的眼睛——淺藍色,很冷靜,但瞳孔微微收縮,顯然在快速思考。
魏嵐走到距離皇女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很安全——對雙方都是。既能清晰對話,又留有反應餘地。他抬起頭,讓月光照在自己臉上。翡翠眼眸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木質的面孔紋理清晰。
“又見面了,殿下。”魏嵐開口,用的是通用語。
皇女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緩緩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黑色的長髮散落下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那張臉——不再是貿易行裡那個滿臉雀斑、面板粗糙的年輕女商人,而是一張線條分明、五官精緻的面孔。面板是皇室成員特有的、保養良好的白皙,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線條清晰。雖然還穿著樸素的旅行斗篷,但那種久居上位的儀態已經自然流露。
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此刻正看著魏嵐,眼神裡有審視,有警惕。
“是你。”亞歷山德麗娜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鐵砧城貿易行,想搭夥去北邊的‘旅行商人’。”
她沒有用疑問句,而是陳述句。顯然已經認出來了。
“是我。”魏嵐坦然承認。
“為甚麼跟蹤我?”皇女問得很直接,沒有繞彎子。
“因為殿下要去的地方,也是我想去的地方。”魏嵐回答得同樣直接,“寒冰荒原正在發生某種變故,我想知道真相。而殿下——帝國皇帝的二女兒,親自偽裝潛入荒原,顯然掌握著比普通人更多的資訊。”
皇女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但很快鬆開。她沒否認自己的身份——既然對方已經點破,否認沒有意義。
“你想知道真相,”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誚,“然後呢?知道了真相,你想做甚麼?”
“那取決於真相是甚麼。”魏嵐說,“但至少,我不希望寒冰荒原的變故波及到我關心的地方——比如常青之樹。”
“常青之樹……”皇女低聲重複了這個名字。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回憶甚麼。幾秒後,她想起來了:“從艾斯特維爾港發家的酒館,在黃金沙漠與林冠城也有分店。”
情報工作做得不錯。
魏嵐點點頭:“正是。”
月光下,兩人對視。
皇女亞歷山德麗娜在快速權衡。眼前這個木質面孔的男人——或者說類人生物——顯然不是普通角色。能無聲無息跟蹤她一路不被發現,能隔著三百步操控植物傳音,能在被發現後如此鎮定地談判……
這不是尋常的“旅行商人”。
“你想合作?”皇女最終開口,用的是疑問句,但語氣已經接近陳述。
“互利互惠。”魏嵐說,“殿下需要深入寒冰荒原,調查難民潮的源頭,評估對帝國北境的威脅。我也需要深入荒原,弄清變故的本質,防止它擴散。我們的目標有重疊,可以一起走。”
“我憑甚麼相信你?”皇女問得很直接,“一個來路不明、能力詭異、還跟蹤了我一路的人?”
“就憑我剛才沒有偷襲你。”魏嵐回答得同樣直接,“如果我心懷不軌,剛才你和你的人隱蔽時,我有至少三種方法可以無聲無息放倒你們。但我沒有,我選擇了現身談話。”
月光照在冰丘間的空地上,清冷而明亮。
魏嵐站在距離皇女亞歷山德麗娜二十步遠的地方,深褐色的斗篷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那張木質的面孔在月光下紋理清晰,翡翠眼眸平靜地回望著皇女審視的目光。
亞歷山德麗娜聽到魏嵐的回答,淺藍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沒有偷襲……”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輕輕點了點頭,“這確實算是一個……初步的誠意證明。”
她沒有完全放鬆警惕,但緊繃的姿態稍微緩和了一些。兩名親衛依舊保持著戒備,但那名手持短弩的壯實親衛將弩箭的指向從魏嵐的要害處移開了幾寸——這是個微妙的訊號。
“那麼,”亞歷山德麗娜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冷靜平穩的調子,“你想怎麼合作?”
魏嵐對此顯然早有準備。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個簡單的動作——抬起右手,輕輕拍了拍。
拍手的聲音很輕,在風中幾乎聽不見。
但隨著這個動作,他腳邊的凍土地面忽然動了。
不是震動,而是有甚麼東西從地下鑽了出來。那是一株植物的幼苗,嫩綠色的莖稈破開凍土和薄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生長。莖稈增粗,抽出葉片,然後頂端開始膨大,形成花苞。花苞綻放——不是花朵,而是一簇簇細小的、類似麥穗的結構。
然後那些“麥穗”開始變色,從嫩綠轉為金黃,最後結出累累果實。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十秒鐘。
那是一株約半人高的植物,主幹粗壯,枝葉繁茂,上面掛滿了數十個拳頭大小、表皮呈淡金色的果實。果實圓潤飽滿,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散發出一股清甜的、類似烤麵包和蜂蜜混合的香氣。
兩名親衛的眼睛都瞪大了。那名高瘦的親衛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壯實的親衛則將短弩重新抬起——這種憑空催生植物的能力,顯然超出了他們的常識。
亞歷山德麗娜的反應則不同。她沒有表現出驚慌,反而向前走了兩步,拉近了與那株植物的距離。她的目光仔細掃過那些果實,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這是甚麼?”她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好奇。
“我管它叫‘行糧果’。”魏嵐解釋道,“一個果子能提供一個成年人一天所需的基礎熱量、水分、鹽分和維生素。口感不錯,易於儲存,在零下二十度的環境裡也能保持一個月不腐壞。”
他伸手摘下一個果實,輕輕一掰。果實從中間裂開,露出裡面乳白色的、質地類似熟土豆的果肉。
魏嵐將一半果實遞給皇女。
亞歷山德麗娜沒有立刻接。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親衛,那名高瘦的親衛立刻上前,先接過果實,仔細檢查了一番,還用隨身的小刀切下一小塊,自己先嚐了一口。幾秒鐘後,他朝皇女點了點頭,示意安全。
皇女這才接過那半顆果實,學著魏嵐的樣子,撕下一小塊果肉放進嘴裡。
她咀嚼了幾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果肉的口感確實像土豆,但更細膩,帶著淡淡的甜味和鹹味,還有一種類似堅果的香氣。嚥下去後,胃裡很快升起一股暖意,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味道不錯。”亞歷山德麗娜評價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實的讚許,“而且……確實能飽腹。”
她吃完那一小塊,將剩下的果實遞給身後的親衛,然後轉向魏嵐,重新打量著他。
“所以,”她說,“你能在荒野中隨時提供食物和水。這種能力……確實很實用。”
“不止食物和水。”魏嵐補充道,他彎下腰,手按在那株“行糧果”的莖稈上。翡翠眼眸微微發亮,植物開始發生變化——主幹增粗,枝葉擴充套件,形態改變。幾秒鐘內,那株半人高的植物就變成了一座低矮但結構完整的……小型掩體。
那是一個由粗壯藤蔓和木質板材交織而成的半圓形庇護所,約一人高,內部空間足夠兩三個人蜷縮休息。結構緊密,能擋風遮雪,甚至還有一層類似毛皮的植物纖維覆蓋內壁,看起來相當保暖。
“臨時住所,簡易工具,甚至簡單的醫療器械——只要材料是植物或植物衍生物,我都能快速製造。”魏嵐直起身,看著皇女,“在寒冰荒原這種環境裡,這種能力應該能幫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