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已過,冰砧營地沉浸在深沉的寂靜中。
魏嵐透過散佈在周圍的植物感知網路,清晰地“看”著那三個從旅店二樓翻窗而出的身影。皇女亞歷山德麗娜和她的兩名親衛動作輕捷得像夜行的貓,落地時只在積雪上留下極淺的腳印,很快就被風吹起的雪沫掩蓋。
他們沒有點火把,也沒有使用任何照明魔法,只是藉著微弱的月光和雪地反射的慘淡銀光,悄無聲息地穿過營地後巷。
魏嵐從床上坐起。
木質身體移動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走到窗邊,透過植物纖維“玻璃”望向營地方向。遠處只有幾點零星的防風提燈光在風中搖晃,大部分房屋都隱沒在黑暗中。
皇女一行人已經離開營地範圍了。
魏嵐的翡翠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幾秒。
萊克茜在隔壁房間睡得很沉。他透過牆壁的木質纖維能感知到她的呼吸——平穩、綿長,是深度睡眠的狀態。這姑娘今天確實累壞了,一整天都在馬上顛簸,晚上還緊繃著神經打探訊息。
要叫醒她嗎?
魏嵐猶豫了一下。
如果叫醒萊克茜,兩人一起跟蹤,確實有個照應。但萊克茜現在疲憊不堪,反應可能不如平時敏捷。而且皇女那支隊伍明顯訓練有素,深夜行動肯定有所準備,萬一被發現,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算了。
魏嵐做出了決定。他自己去,反而更靈活。木質身體在夜晚幾乎可以完全融入環境,而且他可以透過植物感知保持距離,不需要跟得太近。
他輕輕推開臥室門,走進小廳。兩匹陸行鳥還在牆角打盹,聽到動靜只是耳朵動了動,沒有醒來。魏嵐走到門邊,取下掛著的深褐色斗篷披上,拉好兜帽,確保木質面孔完全隱沒在陰影中。
然後他推開木門。
冷風立刻灌進來,吹得斗篷下襬翻飛。魏嵐側身閃出,反手輕輕帶上門。木門合攏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屋外比屋裡冷得多。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亂石坡,捲起地上的積雪,在月光下形成一片片旋轉的雪霧。魏嵐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薄,月光還算明亮,能看清周圍十幾步內的景物。
他先蹲下身,雙手按在覆蓋著薄雪的地面上。
翡翠眼眸微微亮起。以他為中心,一股微弱的生命能量波動向四周擴散,像水面的漣漪。這股波動很輕微,幾乎不會引起任何魔法偵測的反應,但它能啟用周圍那些休眠或半休眠的植物。
亂石坡上那些枯死的灌木、巖縫裡的苔蘚、甚至深埋凍土下的草根,在這一刻都成為了魏嵐的“眼睛”和“耳朵”。它們的感知雖然模糊而原始,但足夠勾勒出生命移動的軌跡、溫度的差異、地面的震動。
魏嵐“看”到了。
皇女一行三人已經離開冰砧營地約一里,正沿著一條向北的小徑前進。他們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穩,顯然對這條路很熟悉。兩名親衛一前一後,將皇女護在中間,三人保持著固定的距離,時不時停下,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
很專業。
魏嵐站起身,開始跟蹤。
他沒有走小徑,而是選擇在亂石坡和稀疏的灌木叢間穿行。深褐色的斗篷在夜色中更是完美的偽裝,只要保持距離,很難被發現。
他保持在大約三百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很微妙——遠到不會被對方直接看見或聽見,但近到可以透過植物感知清晰地掌握對方的動向。而且如果有突發情況,他能在幾十秒內趕到。
皇女一行繼續向北。
他們離開小徑,拐進了一片更加荒涼的區域。這裡已經看不到任何人造建築的痕跡,只有連綿的低矮冰丘、裸露的凍土、和零星幾叢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耐寒灌木。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銀藍色的冷光,將那些冰丘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魏嵐跟著他們進入這片區域。
他的腳步放得更慢了。這裡植被更加稀疏,能作為“眼睛”的植物越來越少。他不得不更多地依靠直接的視覺和聽覺,同時將感知範圍擴大到極限,捕捉任何細微的動靜。
然後,他發現了不對勁。
皇女一行三人,在一處冰丘的背風面停下了。
不是短暫的休息,而是徹底停下。三人分散開,各自找了個隱蔽的位置——一個蹲在一塊巨巖後,一個藏進了一處凹陷的冰縫,皇女本人則退到冰丘的陰影裡,半蹲下身,斗篷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們不動了。
魏嵐立刻停住腳步,在一叢枯死的灌木後蹲下。翡翠眼眸微微眯起,透過灌木枝條的縫隙,望向三百步外那片區域。
月光很亮。
他能看清那片冰丘的輪廓,能看到那些巨巖和冰縫的位置,甚至能看到皇女斗篷下襬被風吹動的細微擺動。但那三個人確實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甚麼。
魏嵐的思維快速運轉。
深夜離開營地,來到這片荒無人煙的地方,然後突然停下、隱蔽——這不符合調查或探索的行為模式。如果是來見甚麼人,或者找甚麼東西,應該繼續前進,或者至少保持移動。
除非……
魏嵐腦中閃過一個詞:誘餌。
他重新梳理今晚的一切。
皇女一行離開旅店時,動作非常輕,顯然是刻意不想被人發現。但他們選擇的路線——雖然避開了主路,卻並不是最隱蔽的路線。冰砧營地周圍有很多更隱蔽的小道,他們卻選了這條相對好走、但也相對容易被發現的路。
而且他們走得不快。
太慢了。以那三人的身手,如果真想快速離開某個區域,速度至少能快一倍。但他們保持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像是在……等人?
等跟蹤者?
魏嵐的翡翠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
看來在貿易行那次拒絕,並沒有讓皇女完全放下警惕。她可能察覺到有人在跟蹤,或者至少有所懷疑。今晚這次深夜外出,很可能就是一次試探——或者說,一次釣魚。
用自己作餌,看能不能釣出跟蹤者。
魏嵐蹲在灌木叢後,沒有動。
他現在的位置很安全。三百步的距離,加上夜晚的黑暗和地形的掩護,對方不太可能發現他。而且他透過植物感知確認過,周圍沒有第四個人的生命跡象——至少在他能感知的範圍內沒有。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要不要咬這個餌?
如果主動現身,等於承認了自己在跟蹤。以皇女在貿易行表現出的警惕性,很可能直接把他當成敵人或間諜處理。那兩個親衛看起來都不是善茬,動起手來雖然魏嵐不怕,但會把事情鬧大。
如果不現身,就這麼看著,那今晚就白來了。而且皇女既然已經開始設局試探,說明她已經有疑心,以後再想接近只會更難。
但直接走進這個明顯的圈套,又太被動了。
魏嵐的視線穿過灌木枝條的縫隙,落在三百步外那片冰丘區域。月光下,他能看到皇女藏身的那片陰影,也能看到另外兩個親衛隱蔽的位置。三個人呈三角形分佈,彼此間能互相照應,又能封鎖大部分角度。
標準的反跟蹤陣型。
如果他現在現身,走過去,那等於承認了自己一直在跟蹤。接下來會發生甚麼?最好的情況是對方盤問,最壞的情況是直接動手。以皇室成員的作風,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可能性很大。
不能就這麼走過去。
魏嵐需要掌握主動權。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確切地說,是落在皇女亞歷山德麗娜藏身的那片陰影邊緣。那裡有一小叢耐寒的地衣,還有幾株在凍土縫隙裡掙扎求生的矮草。這些植物在寒冰荒原的邊緣地帶很常見,枯黃、瘦小、不起眼,但確實活著。
魏嵐的翡翠眼眸微微亮起。
他蹲在原地沒動,只是將意識集中,透過周圍植物的感知網路,精準地鎖定到那幾株矮草。距離三百步,這已經接近他目前能精細控制的極限,但勉強可以做到。
他伸出一根木質的手指,輕輕點在面前的凍土上。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只有一股極其微弱、幾乎無法被魔法偵測到的生命能量波動,沿著地下植物根鬚的網路,像水滲入沙土一樣,悄無聲息地朝三百步外傳遞。
冰丘陰影旁,那幾株矮草忽然顫抖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的——今晚的風雖然冷,但不算大。這幾株草顫抖得很有節奏,草葉無風自動,朝一個方向微微彎曲。接著,它們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枯黃的草莖逐漸轉綠,變得粗壯;稀疏的葉片增多、變大,在月光下泛著健康的色澤。幾秒鐘內,這幾株原本奄奄一息的矮草,就長成了茂密的一小叢,高度從不到三寸長到了一尺有餘。
這些草葉開始有規律地擺動,像有意識般,朝著陰影裡皇女藏身的方向彎曲。草葉彼此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類似低語的窸窣聲。
然後,一個清晰的聲音從那叢草葉中傳了出來。
“亞歷山德麗娜殿下。”那叢草葉“說”,“深夜在此設伏,是在等誰?”
冰丘的陰影裡,那個裹著斗篷的身影明顯僵住了。
另外兩個隱蔽位置,那兩名親衛也有了反應。魏嵐感知到他們的肌肉瞬間繃緊,手摸向腰間的武器,但沒有立刻行動——他們在等主子的指令。
短暫的沉默。
月光照在雪地上,風颳過冰丘發出嗚咽。那叢草葉在微風中輕輕擺動,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立在那裡,綠得有些突兀。
大約過了五秒鐘。
冰丘陰影裡,皇女亞歷山德麗娜緩緩站起身。
她沒有立刻走出來,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斗篷,動作從容,像是剛剛結束一次普通的散步。然後她才邁步,從陰影裡走到月光下。
兜帽依舊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出的下巴線條清晰,嘴唇抿成一條平靜的直線。她站得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去碰武器——這是個表明態度的姿態。
她的目光落在那叢突然茂盛起來的草葉上,看了兩秒,然後抬起頭,視線掃過周圍的黑暗。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淺藍色的瞳孔裡沒有驚慌,只有冷靜的審視。
“既然來了,”皇女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開,用的是字正腔圓的帝國官方語,“何必藏頭露尾?現身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