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克茜皺起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木桌面。壁爐裡一塊柴火“啪”地爆開,火星四濺。
“先想想那幾個關鍵詞。”她開始梳理,“難民反覆唸叨的,主要是四個東西:‘白災’、‘戰神’、‘血祭’、‘部落滅亡’。我們假設它們之間有關聯——”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戰神’在發怒,需要‘血祭’。這是銀帆城那些難民也提到過的,說明戰神信仰確實出了大問題,某種原始血腥的祭祀需求正在復甦。”
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部落滅亡’。這意味著有部落級別的勢力被摧毀了,不是小規模的衝突,而是整個聚居地被抹掉的那種。”
第三根手指豎起:“第三,‘白災’來了。這是新的元素,和部落滅亡同時出現。難民們把‘白災’和部落滅亡直接掛鉤——‘白災來了,又一個部落要滅亡了’。”
最後,她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那麼問題來了:這個‘白災’,是戰神發怒導致的後果?還是導致戰神發怒的原因?又或者……它是利用戰神發怒這個局面,趁機擴張的第三方?”
魏嵐的翡翠眼眸微微眯起。
萊克茜提出的這個框架很清晰。三種可能性,指向三種完全不同的真相。
魏嵐和萊克茜的討論在昏暗嘈雜的旅店角落裡持續了幾分鐘,但現在糾結這些也討論不出甚麼結果。
他們手頭的資訊太少了。三個神志不清的難民,幾句破碎的囈語,幾個反覆出現的詞語。憑這些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只能確認寒冰荒原確實出了大問題,而這個問題與戰神信仰的異變、某種被稱為“白災”的事物、以及部落的覆滅緊密相關。
“再坐下去也沒意義了。”魏嵐最後說。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熱水,象徵性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該打聽的已經打聽到了,再多問也問不出甚麼。那幾個人的狀態你也看到了,根本沒法正常交流。”
萊克茜點點頭,低聲問:“那咱們現在怎麼辦?回咱們那個……臨時住所?”
“嗯。”魏嵐站起身,拉了拉兜帽,確保木質面孔隱在陰影裡。“天快黑了,明天再說。”
萊克茜也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穿過旅店大廳。吧檯後的酒保瞥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魏嵐身上多停了一秒,但沒說甚麼,繼續擦他的杯子。
推開厚重的木門,冷風立刻灌進來。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只有營地零星幾處窗戶透出的燈光,以及遠處柵欄上掛著的、在風中搖晃的防風提燈。氣溫比他們進旅店時又降了不少,呼吸間白霧濃重。
街道上空蕩蕩的。北境的夜晚來得早,居民們大多已經縮回屋裡。只有遠處馬廄方向傳來幾聲馬匹不安的嘶鳴,還有風颳過柵欄縫隙的嗚嗚聲。
魏嵐和萊克茜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寂靜的營地裡格外清晰。他們沒有交談,各自想著心事。
萊克茜腦子裡還在反覆那幾個詞:“白災”、“戰神”、“血祭”、“部落滅亡”。她試圖把它們排列組合,看看能不能拼湊出某種邏輯。但就像她之前分析的那樣,可能性太多了,缺乏關鍵線索。
魏嵐則更多在思考接下來的行動。難民提供的資訊雖然破碎,但至少證實了寒冰荒原確實有大規模變故。那位皇女殿下親自前來調查,說明帝國高層已經注意到了問題,而且認為問題嚴重到需要皇室成員親自出馬的程度。
那麼他們呢?繼續跟著皇女?還是嘗試自己深入荒原?
回到亂石坡上那座木屋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但木屋裡透出溫暖的火光——魏嵐離開前讓壁爐保持燃燒狀態,用了一種燃燒緩慢的菌類塊莖,能持續數小時。
萊克茜推開木門,暖意撲面而來。兩匹陸行鳥還在廳裡,已經吃飽了草料,正臥在牆角打盹,聽到動靜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總算暖和了。”萊克茜舒了口氣,解下斗篷掛在門邊的木釘上。她走到壁爐前,伸手烤火,凍僵的手指漸漸恢復知覺。
魏嵐關好門,檢查了一下門閂。他走到窗邊,透過植物纖維“玻璃”朝冰砧營地的方向望了一眼。營地裡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只有零星幾點還亮著,像是值夜人的提燈。
“先弄點吃的。”魏嵐轉身走到料理臺前。他伸手在牆壁上一按,幾個淡黃色的“旅人薯”從木紋中“長”出來,滾落到檯面上。他又催生出幾個深紫色的“穗果”,還有幾個解膩的“清口莓”。
萊克茜過來幫忙。她把旅人薯埋進壁爐的餘燼裡,用木棍撥了撥炭火。魏嵐則把穗果切開,挖出裡面的“米粒”,和幾塊肉乾一起放進一個陶罐裡,加水,架在壁爐邊的小鐵架上煮。
很快,食物的香氣瀰漫開來。
兩人坐在桌邊吃飯。旅人薯烤得外皮焦脆,內裡綿軟;肉乾煮穗果粥熱氣騰騰,鹹香中帶著堅果味;清口莓酸甜多汁,解膩提神。雖然簡單,但在寒冰荒原邊緣的夜晚,這已經是難得的享受。
萊克茜邊吃邊看向魏嵐。火光映照著他木質的面孔,那些紋理在光影中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流動。
“老闆,”她開口,“接下來咱們怎麼辦?繼續跟著皇女?”
魏嵐用木勺攪了攪碗裡的粥,沒有立刻回答。他吃完一口,才緩緩說:“現在看來,這是最有效率的選擇。”
萊克茜點點頭,她也這麼想。“那位殿下肯定掌握著比我們多得多的資訊。帝國在寒冰荒原邊境有戍衛軍,有情報網,有常年和部落打交道的官員。她親自來,一定是收到了甚麼關鍵情報,或者有明確的目標。”
“所以跟著她,能省去我們大量摸索的時間。”魏嵐接著說,“但問題是怎麼跟。”
萊克茜明白他的意思。在貿易行,皇女已經明確拒絕了他們搭夥的請求。現在如果貿然再湊上去,只會引起對方的警惕和反感——邊境地帶,鬼鬼祟祟尾隨皇室成員,這罪名可大可小。
“咱們得有個合理的理由。”萊克茜用勺子戳著碗裡的穗果粒,“或者說,得讓她主動接納我們。”
魏嵐看了她一眼:“你有想法?”
萊克茜放下勺子,身體前傾,灰眼睛裡閃著思索的光:“老闆,您還記得在貿易行時,泰格怎麼介紹我們的嗎?”
魏嵐回憶了一下。“他說我們是‘旅行商人’,想去北邊考察市場。”
“對。”萊克茜點頭,“這個身份可以繼續用。但我們不能只是‘旅行商人’,得有具體的生意,或者……有對方需要的東西。”
她頓了頓,繼續說:“皇女偽裝成商隊北上,肯定需要當地嚮導、熟悉荒原情況的人、或者能提供特殊物資的供應商。咱們可以從這些方面入手。”
魏嵐思考著這個提議。萊克茜說得有道理。直接要求同行太可疑,但如果他們能提供對方需要的東西,情況就不一樣了。
“但必須自然。”魏嵐強調,“不能太刻意。那位殿下不傻,太明顯的安排會被識破。”
萊克茜點點頭。“所以咱們得等機會。明天繼續跟著他們,觀察他們的動向。如果他們遇到麻煩,咱們就‘恰逢其會’地出現幫忙。如果一切順利……那就再想辦法。”
“先睡覺吧。”魏嵐最後說,“明天還要早起。”
萊克茜打了個哈欠。確實累了,一整天都在趕路和打探訊息,精神高度緊張。現在吃飽喝足,坐在溫暖的屋子裡,睏意立刻湧了上來。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魏嵐在牆角“長”出一個小水槽,有從地下引來的活水,雖然冰冷,但足夠清潔——然後進了自己的臥室。
床上鋪著乾草和毛皮,毯子厚實溫暖。萊克茜脫掉外衣,鑽進被窩,舒服地嘆了口氣。屋外風聲嗚咽,但木屋結構結實,幾乎聽不到。壁爐裡的火還在燃燒,透過門縫投進來搖曳的光影。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的念頭是:明天得想辦法和泰格搭上話……
然後意識就模糊了。
萊克茜睡得很沉。
連日奔波積累的疲憊在這一刻釋放,她幾乎沒有做夢,只是沉入深沉的黑暗。呼吸平穩綿長,身體完全放鬆。
但魏嵐沒有睡。
他不需要睡眠,至少不需要人類意義上的睡眠。
他平靜地躺在自己的床上,透過散佈在周圍的植物——亂石坡上那些枯死的灌木,木屋牆體的木質纖維,甚至地下深處那些休眠的根鬚——魏嵐構建了一張覆蓋方圓數里的感知網路。
冰砧營地裡大部分生命跡象都已經沉寂。居民們睡了,牲畜也安靜了。只有值夜的守衛偶爾走動,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皇女那支商隊下榻的旅店也安靜下來。馬匹拴在馬廄裡,不時發出噴鼻聲。三輛馬車停在院子裡,蓋著油布。
但就在午夜剛過不久,魏嵐感知到了異常的動靜。
旅店二樓,那個他標記為“皇女”的生命跡象,移動了。
不止她一個人。還有另外兩個——應該是她的親衛,生命跡象比普通人更旺盛,動作也更輕捷。三人沒有走樓梯,而是從二樓的窗戶直接翻出,落在旅店後巷的雪地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魏嵐的注意力立刻集中過去。
那三人沒有點燈,藉著微弱的月光和雪地反光,悄無聲息地穿過營地後巷。他們對地形很熟悉,避開了幾處可能有守衛巡邏的主路,專挑僻靜的小道。
魏嵐透過沿路的植物“看”著他們。
皇女亞歷山德麗娜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旅行斗篷,但兜帽拉得很低,幾乎遮住整張臉。她身後跟著兩名親衛,都是男性,身形矯健,動作利落。三人腰間都佩著武器,但從行走姿態看,他們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他們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