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轉過身,面向祭壇上的聖徽,單膝跪下。所有信徒跟著起立,垂首肅立。
“聖光之神,光明之主,秩序之源,”伊莎貝拉的聲音變得更加莊嚴,每個字都像經過仔細斟酌,“您以光輝驅散黑暗,以溫暖融化冰寒,以仁慈接納迷途者,以公正裁決世間事。”
教堂裡鴉雀無聲,只有蠟燭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
“今日,您忠實的僕人盧克·索蘭,蒙召肩負起守護銀帆城信眾、傳播聖光之道、維護神聖秩序的重任。”伊莎貝拉繼續祈禱,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吟誦的韻律,“求您賜予他智慧,以辨明是非;賜予他勇氣,以對抗邪惡;賜予他仁慈,以寬恕過失;賜予他堅定,以持守正道。”
她停頓了幾秒,然後緩緩站起,轉身面向盧克。
盧克上前三步,在祭壇前單膝跪下,低下頭。
伊莎貝拉從祭壇上取過那根鍍金權杖。權杖頂端的乳白色寶石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內部有金色光暈緩慢流轉。
“盧克·索蘭,”伊莎貝拉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堂裡迴盪,“你是否願意,以聖光之神的名義起誓,肩負起銀帆城主教之職?”
“我願意。”盧克的回答毫不猶豫。
“你是否願意,恪守聖光教義,傳播光明之道,以神聖經文指引信眾?”
“我願意。”
“你是否願意,以仁慈對待懺悔者,以公正裁決紛爭,以智慧治理教務,以勇氣守護信徒免受侵害?”
“我願意。”
伊莎貝拉雙手握住權杖,將其水平舉起。
“那麼,以聖光之神賦予我的權柄,”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任命你為銀帆城主教,聖光在此地的代言人,信徒的牧者,秩序的維護者。”
權杖輕輕落在盧克右肩上。
就在權杖接觸肩膀的瞬間,頂端的寶石驟然亮起。不是刺目的強光,而是一種柔和但堅定的金色光芒,從寶石內部湧出,順著權杖流淌,最後包裹住盧克的全身。
那光芒持續了大約五秒。教堂裡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一幕——這是儀式性的祝福,象徵聖光之神對新任主教的認可。
光芒逐漸收斂,最後完全收入盧克體內。儀式官上前,將一本厚重的、封面鑲嵌銀質聖徽的《聖光法典》遞給伊莎貝拉。伊莎貝拉接過法典,將其放在盧克手中。
“執此法典,謹記聖光之道。”她說。
接著是另一名儀式官遞來一個小銀瓶。伊莎貝拉開啟瓶蓋,用指尖蘸取瓶內透明的聖油,在盧克額頭上畫了一個太陽紋章的簡化符號。
“敷此聖油,領受神聖恩膏。”
最後,她從自己頸間取下一枚小巧的金色聖徽——那是活聖人的標誌——輕輕按在盧克胸前的聖帶上,聖徽自動附著,與布料融為一體。
“佩此徽記,承繼守護之責。”
所有流程完成。伊莎貝拉後退一步,微微頷首示意盧克起身。
盧克站起,雙手捧著法典,權杖靠在肩頭。他轉向信徒,深灰色的眼睛掃過教堂裡一張張仰起的臉。
現在輪到他講話了。
但在此之前,按照傳統,新任主教需要帶領信徒進行一次簡短的祈禱。盧克將權杖交給旁邊的助祭,雙手捧起法典,翻開到扉頁。
“請眾信友同禱。”他的聲音在教堂中響起。
所有信徒重新坐下,低下頭。
盧克開始誦讀禱文。那是《聖光法典》中關於“守護與盡責”的章節,文字古樸莊重,數百年來每一位新任主教都會在就職時誦讀。
“聖光之神,您是我們的盾牌與燈塔……”盧克的聲音平穩而有力量,每個字都念得很清晰。
但當他念到“以仁慈寬恕過失,以耐心引導迷途”這一段時,他感覺到胸口的聖徽又開始發熱。
那溫熱感極其輕微,若有似無。與此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注視感”再次降臨。不同於祈禱時慣常體會到的、溫和瀰漫的臨在感,此刻的“注視”更為集中,更為……確切。它靜靜地落在他身上,不帶情感,卻異常專注。
盧克的誦讀出現了幾乎無法察覺的、短促的停頓。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掠向祭壇上方的聖徽浮雕。鎏金的紋路在燭火映照下流轉著溫潤光澤,那些放射狀的線條今天看來,邊緣似乎格外清晰分明。
他繼續誦讀下去,聲音依舊平穩,但或許是因為那份注視,或許是因為掌中典籍的重量,他的語調不自覺地染上了一層更深的肅穆。
“您教導我們,光明與黑暗永不相容,正義與邪惡勢不兩立。”盧克的聲音在教堂裡迴盪,“您賜予我們分辨的眼目,好能識別潛藏的汙穢;您賜予我們堅定的意志,好能剷除滋生的邪惡。”
胸前聖徽的溫熱感在持續,很淡,卻異常清晰。他感覺到胸口的溫熱在加劇,一種充滿力量的暖流,正從聖徽處蔓延開來。
“在此,我,盧克·索蘭,銀帆城主教,”盧克合上法典,抬起頭,目光掃過教堂裡的每一個人,“向聖光之神,向諸位信友,立下我的誓言。”
他將法典交給助祭,重新握回權杖。雙手握住杖身,將其底端頓在祭壇前的石質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誓願,將用我全部的生命與力量,守衛聖光之道!”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洪亮,幾乎像是在宣告,“守衛此城,守衛信眾,守衛神聖秩序!”
胸前聖徽的暖意似乎在加深。那注視感如影隨形,沉靜而恆定。
“我誓願,將毫不妥協地對待一切背光之行,一切褻瀆之舉,”盧克繼續宣告,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鈞之力的錘鍊,沉穩落下,“無論其隱於何種暗處,覆以何種偽裝。光明之下,不應容留陰影棲身;神聖之前,不得存有汙穢立足。”
堂下信眾中,絕大多數人面容虔誠,微微頷首。
少數幾位年長或敏感的教徒,或許從這誓言過於絕對的措辭中感到一絲極細微的異樣——聖光教會傳統中關於“引導”、“挽回”、“醫治”的部分似乎並沒有體現在盧克的誓言中。
盧克並未分心。他感到手中權杖微微發燙,頂端的寶石內,金色光暈流轉的速度似乎不易察覺地加快了一絲。陽光穿過彩窗,恰好照亮他半邊身軀,深紫長袍上的金線刺繡反射出點點碎光,權杖頂端的寶石在光線下顯得格外通透。
同時,胸前聖徽的暖意,忽然在中心點聚集,傳來一下極其輕微的、類似於確認般的悸動。
一閃即逝。
盧克握著權杖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他深灰色的眼眸再次掃過信眾,掠過祭壇,最終似是無意地,望向了教堂大門之外——那個城市中審判庭所在的方向。
“我誓願,”盧克的聲音再次響起,沉穩而有力,“在我的牧守之下,銀帆城將持守其神聖與潔淨。凡不敬者,必被究問;凡玷汙者,必受淨化;凡聖光所照之處,必不容黑暗滋生。”
他雙手高舉起權杖。
權杖頂端的光耀石再次明亮,金色的輝光混合著那絲難以言喻的透徹光澤,將祭壇區域映照得一片神聖明亮。光芒中,盧克持杖而立的身影莊重而挺拔,深紫的衣袍顯得愈發肅穆。
“願聖光永耀!”他高聲祝禱。
“願聖光永耀!”全堂信眾齊聲回應,聲音匯聚如潮,充滿了虔誠與熱忱。先前那一絲極細微的異樣感,此刻已完全消融在儀式圓滿的莊嚴氣氛與對未來的期盼之中。
鐘聲再度敲響,連綿歡欣,宣告儀式禮成,新任主教正式履職。
盧克放下權杖,轉向信眾,微微欠身致意。他胸前的聖徽餘溫尚存,權杖寶石內的光芒已恢復為純粹溫暖的金色,那縷冰澈的光澤彷彿從未存在。
陽光透過彩窗,教堂內光影斑駁,安寧神聖。聖徽浮雕在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金芒,長燭火焰穩定燃燒,信眾臉上洋溢著慰藉與希望。
彩窗下斑斕的光影緩緩偏移,信眾們仍在低聲交談,向新任主教致以祝賀。盧克握著權杖,與幾位走上前來的市政官員和富商簡短寒暄,臉上帶著得體的、沉穩的微笑。
沒有人注意到,祭壇側後方那扇通往內室的小門,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合攏。
聖光教堂主廳的歡呼聲和祝禱聲依舊餘音繞樑,透過門縫隱隱傳入後室。這裡是祭壇側面一個安靜的小房間,用於儀式間隙神職人員的短暫休整。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大部分喧譁,只留下模糊的背景音。
伊莎貝拉背對著門口,站在房間唯一的小窗前。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以及她臉上難以掩飾的複雜神色。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入,在她素白的長袍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卻驅不散她眉眼間的那層陰翳。
她沒有猶豫太久。
幾乎是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的下一秒,伊莎貝拉便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點純淨的金色光芒自她掌心浮現,迅速勾勒出一個極其複雜、不斷微微旋轉的微型法陣。法陣中央,光芒凝聚,形成一個穩定的小光點。
這是最高階別的聖光秘訊通道,直接連通聖光教會總部,教皇廳。
幾秒鐘的沉寂後,一個蒼老、平靜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取代了法陣的光點:
“伊莎貝拉。儀式結束了?”
“結束了,聖座。” 伊莎貝拉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空寂的迴廊裡幾乎聽不見,但透過法陣卻能清晰傳遞,“盧克·索蘭已正式就任銀帆城主教。”
“聽你的語氣,儀式並不‘順利’?” 教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伊莎貝拉沉默了一瞬,組織著語言,既要傳達資訊,又不能觸及那些絕不能明言的禁忌核心。
“盧克的就職誓言……非常‘堅定’。” 她選擇了這個詞,“他強調了對‘背光之行’與‘褻瀆之舉’的毫不妥協,誓言要‘淨化’銀帆城,使其‘神聖與潔淨’。信眾反應熱烈。”
通訊那頭也沉默了幾秒。
“堅定……是好事。尤其是在經歷了那樣的兇案之後,信眾需要強有力的領袖。” 教皇緩緩說道,但話鋒隨即微妙地一轉,“只是,‘淨化’這個詞,近來似乎並不那麼常出現在我們的公開祝禱詞中了。”
“是的,聖座。” 伊莎貝拉的聲音更沉了些,“問題可能正源於此。銀帆城接連發生的兇案,兇手模仿的是古老戰神的獻祭儀式。寒冰荒原的難民潮,難民們口中混亂的囈語……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戰神信仰,或者至少是其中某些極端、原始的部分,正在變得‘活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