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急促、沉重、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逼近。
靴底踩踏凍硬泥地的聲響密集而規律,一聽就是訓練有素的隊伍在快速移動。
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金屬甲片碰撞的輕微叮噹聲和武器鞘口摩擦的響動。
倉庫那扇半掛在鉸鏈上的鐵皮門被一隻手從外面猛地徹底推開,撞在旁邊的磚牆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盧克大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審判官的深灰色制服,外面罩著鑲毛邊的深色斗篷,斗篷下襬沾滿了泥點。他的臉色在倉庫內暗紅色殘燭與門外透入的夜色映照下,顯得格外冷硬。
他身後跟著六名全副武裝的審判庭隊員,人人手持出鞘的長劍或端平了弩箭,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倉庫內部。
盧克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伊莎貝拉,看到她安然無恙,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
隨即,他的視線迅速掃過現場:詭異的蠟燭圈、地上未乾的血符號、站在圈旁的木質身影(魏嵐)、以及被艾拉護在身後、衣衫破爛、臉上帶著淚痕的莉莉。
當他看清莉莉的樣子,尤其是她破爛外套下完好但沾著汙漬的面板,以及地上那灘尚未完全凝結的暗紅血跡時,盧克的瞳孔驟然收縮。
“閣下!”盧克快步走到伊莎貝拉身邊,右手撫胸行禮,聲音急促但保持克制,“接到您的緊急傳訊,我立刻帶人趕來。這是……?”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莉莉和地上的痕跡,最後落在魏嵐身上,眼神裡充滿了驚疑和警惕。“這位是?”
“這位是魏嵐店長,常青之樹的老闆,艾拉的僱主。”伊莎貝拉簡略介紹,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穩,但細聽能察覺一絲沉重,“他比我們更早一步找到了這裡。”
盧克立刻向魏嵐點頭致意,姿態恭敬但帶著審視:“魏嵐店長,久仰。感謝您出手相助。”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莉莉身上,眉頭緊鎖,“這女孩……她遭遇了甚麼?還有地上這個符號……”
艾拉冷笑一聲,正要開口,伊莎貝拉抬手製止了她。活聖人看向莉莉,淺褐色的眼眸裡充滿了溫和與鼓勵,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莉莉齊平,聲音放得很輕:“莉莉,能告訴我們發生了甚麼嗎?你是甚麼時候,怎麼到這裡來的?誰對你做了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莉莉身上。
小女孩在艾拉身後瑟縮了一下,艾拉能感覺到她抓著自己衣角的手在微微發抖。艾拉側過身,半摟住莉莉的肩膀,低聲道:“別怕,說出來。老大在這兒,我也在這兒。”
莉莉抬起頭,淺棕色的眼睛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伊莎貝拉,最後目光掠過表情嚴肅的盧克和那些持械的審判庭隊員,小小的身體又顫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又要湧上來的眼淚,聲音帶著哽咽和恐懼,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我……我去庇護所,跟託比、米莎他們道別,還有梅莉莎嬤嬤……說完話,嬤嬤留我吃了晚飯……天有點黑了,我就趕緊往回走……”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了些。
“我走的是平時常走的那條近路,穿過兩條巷子就能到靜思園後面的街……走到第一條巷子中間的時候,旁邊一個堆著破木箱的角落……突然有人伸出手,捂住了我的嘴……力氣好大,我掙不開……”
莉莉的眼睛裡重新蓄滿淚水,聲音開始發抖。
“他把我拖進了箱子後面……那裡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記得……記得他個子很高,很壯,手臂上好像有毛……他一隻手捂著我嘴,另一隻手……掐著我的脖子,很疼……我喘不上氣……”
艾拉摟著莉莉的手臂收緊,冰藍色的眼睛裡有寒光閃動。
“然後……然後我就暈過去了……甚麼都不知道了……”莉莉的眼淚滾落下來,“再醒來的時候,就在這裡了……躺在地上,渾身都疼……那個人……那個人在我旁邊蹲著,手裡拿著一個……一個很髒的、像石頭片又像骨頭片的東西,尖尖的……他嘴裡嘀嘀咕咕說著我聽不懂的話,然後……然後用那個尖東西,劃我的胸口……”
莉莉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自己胸口,那裡衣服破爛,但面板完好。她的臉上露出極度恐懼和痛苦混雜的表情。
“很疼……特別疼……我想喊,可是發不出聲音……他劃了好久……一邊劃一邊還在唸叨……然後他站起來,在地上用我的血畫那個……那個斧頭一樣的圖案……畫完了,他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然後就走了……從那個門走的……”
莉莉指向倉庫另一側一扇幾乎被雜物堵死、但勉強能過人小門。
“他走了以後……我……我覺得很冷,越來越沒力氣……我想叫艾拉姐姐,想叫人來救我……可是動不了……後來……後來我集中精神,把我所有的魔力……凝聚成一隻蝴蝶……就是艾拉姐姐教我的那種……讓它飛出去找艾拉姐姐……然後……然後我就又甚麼都不知道了……”
說到這裡,莉莉的講述結束。她再也忍不住,小聲啜泣起來,把臉埋在艾拉懷裡。
倉庫裡一片沉默。
只有莉莉壓抑的哭泣聲和蠟燭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盧克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盯著地上那個血符號,又看了看莉莉,最後轉向伊莎貝拉,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手法……和之前兩起一模一樣。虐打,用利器在胸口刻畫符號,用受害者的血在地上繪製同樣的符號。這是第三起……就在我們宣佈破案、解除戒嚴的當晚!”
伊莎貝拉緩緩站起身。她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溫和的淺褐色眼眸此刻深沉如古井,裡面翻湧著冰冷的東西。她看了一眼盧克,輕輕點了點頭。
盧克得到確認,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轉身,面對伊莎貝拉,右手再次撫胸,聲音斬釘截鐵:“閣下!兇手不止一人!現在情況已經很明確了——有一個,或者一夥信仰古老戰神、精通或模仿那種獻祭儀式的瘋子,正在銀帆城內隨機挑選受害者進行虐殺獻祭!”
他停頓了一秒,似乎在壓抑怒火,然後繼續快速道:“不能再按常規調查步驟走了!每拖延一刻,都可能再有受害者出現!我請求立刻採取最高階別應急措施!”
伊莎貝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盧克上前半步,聲音更加堅決:“我請求,立刻下令,逮捕銀帆城內所有登記在冊、近期入城、具有戰神信仰記錄的人員!全部帶回審判庭,逐一進行最嚴格的審問和背景核查!同時全城再次戒嚴,宵禁提前,巡邏隊加倍,挨家挨戶排查可疑蹤跡!寧可錯查,不可再放過一個!”
他的提議充滿了鐵血意味。全部逮捕,挨個徹查——這意味著至少上百名獸人,甚至可能更多,將在一夜間被強制帶走,接受審訊。這必然會引起巨大的恐慌和反彈,尤其是在獸人群體中。
伊莎貝拉沉默了。
她沒有看盧克,也沒有看艾拉或魏嵐。她的目光落在倉庫地面上那片暗紅色的血跡上,又緩緩移到莉莉還在輕微顫抖的背上,最後抬起,望向倉庫外沉沉的夜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倉庫內安靜得可怕。
盧克保持著手撫胸的姿勢,等待著命令。審判庭隊員們握緊了武器,神情肅穆。艾拉摟著莉莉,冰藍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伊莎貝拉,看她會如何決定。
魏嵐安靜地站在一旁,翡翠眼眸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在觀察一場與己無關的會議。
大約過了半分鐘,也可能更久。
伊莎貝拉終於收回瞭望向夜色的目光。她看向盧克,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沉靜的表情,但眼睛裡多了一些複雜難明的東西。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彷彿重若千鈞。
然後,她開口了:
“放手去做吧,盧克。”
得到了活聖人的肯定,盧克眼中精光一閃,立刻躬身:“是!閣下!”
伊莎貝拉繼續道:“注意方式。以配合調查的名義‘請’人,非必要不使用強制手段。審問過程必須嚴格遵守規程,不得刑訊。重點排查近期從寒冰荒原來、特別是從霜牙山脈附近部落區域來的人。”
“明白!”盧克應道,隨即又請示,“那明日的晉升儀式……”
“照常舉行。”伊莎貝拉語氣肯定,“今晚的事情嚴格封鎖訊息,僅限於在場之人知曉。對外就說審判庭在追查兇案殘餘線索,進行例行排查。儀式不能受影響,銀帆城的秩序和人心也不能再亂了。”
盧克重重點頭:“是!屬下這就去辦!”他利落地轉身,對身後的隊員一揮手,“一組,立刻去調集所有可用人手,按照名單抓人!二組,封鎖這個倉庫區域,仔細勘察現場,任何痕跡都不要放過!三組,護送伊莎貝拉閣下和……以及這兩位小姐安全返回靜思園!”
隊員們齊聲應諾,迅速行動起來。鐵皮門被完全開啟,更多的火把光亮湧入,驅散了倉庫內詭異的暗紅燭光。有人開始小心地檢查地上的蠟燭和血符號,有人去檢視莉莉指認的那扇小門。
盧克最後向伊莎貝拉行了一禮,又朝魏嵐和艾拉的方向微微頷首,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倉庫,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很快遠去。
倉庫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伊莎貝拉、魏嵐、艾拉和莉莉,以及幾名留下保護兼勘察的隊員。
伊莎貝拉轉向魏嵐,淺褐色的眼眸望向他那平靜的木質面孔,緩緩開口:“魏嵐店長,對於這樣的處置,您是否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