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魏嵐伸出雙手輕輕按在了莉莉的胸口和額頭上。
莉莉的身體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莉莉的胸口有了第一個起伏。
很小,很微弱,但確實是起伏。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呼吸恢復了。
緩慢而淺弱,但確實是呼吸。胸口開始有規律地一起一伏,鼻腔裡發出細微的、帶著溼意的吸氣聲。
然後,她的眼睛動了。
空洞的瞳孔重新聚焦,眼瞼眨了眨,淺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她的頭微微轉動,看向蹲在自己身旁的魏嵐——或者說,看向那張木質的、沒有表情的面孔。
“……艾拉……姐姐?”莉莉的聲音很輕,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困惑,“我……怎麼了?”
艾拉站在原地,像是被釘在了那裡。
她看著莉莉坐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但確實是自己坐起來的。小女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胸口,那裡原本應該有一個血淋淋的傷口,現在只有完好無損的面板和破掉的衣服。
魏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起來自己起死回生的能力依然有效,可這到底是怎麼個原理呢?
“我……我不是……”莉莉的聲音開始發抖,記憶顯然在回流,“有個人……他抓住我……很疼……然後……”
她的眼睛裡湧出淚水,不是痛哭,而是那種受到巨大驚嚇後無法控制的生理性淚水。她抱住自己的膝蓋,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
艾拉終於動了。
她跨過蠟燭圈——踢倒了兩根蠟燭,暗紅色的燭焰在地上掙扎了幾下熄滅了——衝到莉莉身邊,單膝跪地,一把將小女孩摟進懷裡。
動作有些粗魯,但手臂收得很緊。
莉莉被摟住的瞬間,僵硬了一下,然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的小手抓住艾拉的外套,臉埋進艾拉的肩窩,哭聲從壓抑的抽噎變成放聲大哭,身體在艾拉懷裡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艾拉抱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手臂收得更緊。她的臉埋在莉莉的頭髮裡,冰藍色的眼睛閉著,但眼皮在輕微顫動。
魏嵐安靜地站在一旁,翡翠眼眸看著相擁的兩人,沒有說話。暗紅色的燭光在他木質的身軀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莉莉的哭聲才漸漸平息,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身體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艾拉感覺到懷裡的小女孩稍微放鬆了一些,才慢慢鬆開手臂,但一隻手仍然搭在莉莉的肩膀上。
莉莉抬起頭,淺棕色的眼睛哭得紅腫,臉上淚痕未乾。她抽了抽鼻子,目光怯生生地看向站在旁邊的魏嵐——那個木質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有些陌生,甚至……有點嚇人。
艾拉注意到了莉莉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靜的語氣開口,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
“莉莉,別怕。”她輕輕拍了拍莉莉的肩膀,然後側身示意,“這位是魏嵐,我老大。常青之樹的老闆。”
莉莉眨了眨還含著淚花的眼睛,看著魏嵐,又看了看艾拉,小聲重複:“老……老大?”
“嗯。”艾拉點頭,“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我在酒館工作的地方的老闆。以後……”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肯定,“以後他也是你的監護人了,大概吧。剛才是他救了你。”
莉莉眨了眨還溼漉漉的眼睛,盯著魏嵐看了好幾秒。她的目光從魏嵐木質的面孔移到那雙翡翠色的眼睛上,又移到他身上那件簡單的粗麻布長袍。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用很小的聲音開口:
“魏嵐……先生?”
“嗯。”魏嵐應了一聲。他站起身——木質的身軀在燭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然後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莉莉保持在同一高度。這個動作很自然,沒甚麼刻意的親切感,但也沒有壓迫感。
“我是魏嵐。”他說,聲音平穩,帶著那種木質共鳴特有的質感,“常青之樹的老闆。艾拉跟你提過我?”
莉莉點點頭,又搖搖頭,聲音還是小小的:“艾拉姐姐說過……說您很厲害,是她的老大……但我沒想到……”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她沒想到老大是“這樣的”。
魏嵐似乎並不在意。他直起身,翡翠眼眸轉向艾拉:“她需要靜養幾天。外傷已經處理了,但心理上的恢復需要時間。”
艾拉點了點頭。她低頭看了看莉莉——小女孩的臉色還是很蒼白,眼神裡殘留著驚恐,身體時不時會輕微地抖一下。這是受了大驚嚇後的正常反應。
“我們先離開這裡。”艾拉說,同時把莉莉從地上拉起來。小女孩的腿有點軟,站不穩,艾拉便用一隻手臂環住她的肩膀,撐著她。
莉莉靠在艾拉身上,目光卻還停留在魏嵐身上。她的眼睛裡除了感激,還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敬畏。死而復生,這已經超出了她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艾拉扶著莉莉,腦子裡卻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很久以前,在艾斯特維爾港,莫頓·桑切斯議員的書房裡。莫頓太陽穴上有個焦黑的彈孔,倒在椅子上,已經死了。
然後老大走過去,只是用指尖碰了他一下——就那麼輕輕一下——莫頓就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傷口消失了,呼吸恢復了。
和剛才發生的事,一模一樣。
艾拉眨了眨眼,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恍然。對了,老大確實有這種能力。她以前見過一次,只是那次之後老大沒再提過,她也就漸漸忘了。現在看到莉莉被救活,她才重新想起來。
但這能力具體是怎麼回事,老大從來沒解釋過。艾拉也不打算問——老大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問也沒用。
倉庫裡暗紅色的燭光還在搖曳,空氣中那股血腥甜膩的氣味尚未散盡。艾拉單膝跪地,手臂緊緊環抱著還在微微發抖的莉莉,小女孩的臉埋在她肩頭,抽泣聲漸漸變成斷斷續續的哽咽。
魏嵐站在蠟燭圈旁,翡翠眼眸平靜地看著相擁的兩人,木質的面孔在跳動的燭光下沒甚麼表情。
他的目光掃過倉庫四周——那些堆積的廢棄木箱、鏽蝕的鐵桶、從屋頂破洞垂下的蛛網——然後又回到莉莉身上,確認她的生命體徵已經穩定。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急,踩在坑窪的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由遠及近。接著是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布料在奔跑中摩擦的窸窣聲。
魏嵐和艾拉同時抬起頭,看向倉庫那扇半開的鐵皮門。
門被猛地推開了。
伊莎貝拉站在門口,素白的長袍下襬在奔跑中沾上了泥點,髮髻也有些鬆散,幾縷淺金色的頭髮散落在額前。她一手提著那盞從靜思園帶出來的提燈,燈光在倉庫昏暗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眼。
她的目光在倉庫內快速掃過——看到蠟燭圈、看到地上的血符號、看到魏嵐木質的身影、最後定格在艾拉懷裡的莉莉身上。
伊莎貝拉的眼睛睜大了。
“魏嵐店長?”伊莎貝拉似乎有些驚訝,但她迅速調整了呼吸和表情,恢復了慣常的溫和與穩重,朝著魏嵐的方向微微頷首致意,“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您。這真是……令人意外的重逢。”
她一邊說,一邊走向蠟燭圈,目光在地上的血符號和熄滅的蠟燭上掃過,眉頭微微蹙起。當她的視線落在莉莉身上——看到小女孩破爛的外套、臉上未乾的淚痕、以及艾拉緊抱的姿態——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請問……這裡剛剛發生了甚麼?”
艾拉聽到伊莎貝拉的聲音,猛地抬起頭。
冰藍色的眼睛裡,剛才因為莉莉獲救而稍稍平復的情緒,瞬間重新燃燒起來。那是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怒火,像淬過冰的刀鋒。
她摟著莉莉的手臂又收緊了些,然後慢慢站起身。莉莉被她半抱在懷裡,小女孩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抽噎聲停了,怯生生地轉頭看向伊莎貝拉。
“怎發生了甚麼?”艾拉重複了一遍伊莎貝拉的話,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問我發生了甚麼?”
她向前走了半步,把莉莉往自己身後擋了擋。
“如果不是老大趕過來,”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但更冷,“莉莉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一具被獻祭給甚麼狗屁戰神的屍體。就在你們聖光教會的眼皮底下,在銀帆城,在明天就要舉行主教晉升儀式的銀帆城。”
伊莎貝拉的臉色變了。
她的目光從艾拉臉上移到莉莉身上,又移到地上的血符號,最後回到艾拉臉上。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艾拉沒給她機會。
“這就是你們保證的‘安全’?”艾拉的聲音提高了,“這就是你們審判庭查了幾天案子的結果?兇手抓了一個,然後在你們戒嚴解除的當晚,就在離教堂不到二十分鐘路程的地方,又一個孩子被綁架獻祭了?”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這次完全把莉莉擋在了身後。莉莉的小手緊緊抓著艾拉的衣角,淺棕色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困惑,但她沒哭,只是咬著嘴唇看著眼前的一切。
“你們聖光教會,”艾拉一字一頓地說,“到底有沒有能力保護這座城裡的人?還是說,只要案子‘破了’,兇手‘抓了’,儀式能‘按時舉行’,其他人都死活無所謂?”
這句話太重了。
伊莎貝拉的臉徹底沉了下來。她看著艾拉,淺褐色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但最終被她壓了下去。
莉莉在艾拉身後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說:“艾拉姐姐,別……”
伊莎貝拉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她微微低下頭,右手撫胸,對著艾拉——準確地說,是對著艾拉身後的莉莉——行了一個標準的神職人員致歉禮。
“我為今晚發生的事,致以最誠摯的歉意。”伊莎貝拉抬起頭,聲音清晰而鄭重,“無論原因如何,在銀帆城、在聖光教會的庇護範圍內發生這樣的襲擊,都是我們的失職。莉莉小姐遭受的痛苦和驚嚇,我會承擔全部責任。”
艾拉愣住了。
她沒想到伊莎貝拉會直接道歉,而且姿態放得這麼低。活聖人對著一個平民行禮道歉,這幾乎是從未聽說過的事。
但這份驚訝只持續了一瞬間。
倉庫外又傳來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