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翡翠色的眼眸轉向伊莎貝拉,木質的面孔在倉庫內搖曳的火把光線中沒甚麼表情。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用那種一貫平穩、帶著木質共鳴質感的聲音開口:
“這個你得問艾拉。”
他頓了頓,補充道:
“她是莉莉現在的監護人。”
伊莎貝拉的目光轉向艾拉。艾拉摟著莉莉,冰藍色的眼睛與伊莎貝拉對視。她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憤怒,但已經冷靜了不少。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莉莉,小女孩正把臉埋在她肩頭,只露出一雙還紅腫著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周圍。
艾拉深吸一口氣,然後低頭輕聲問莉莉:
“莉莉,你覺得……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和平時那種冷淡直接的語氣完全不同。莉莉抬起頭,淺棕色的眼睛眨了眨,裡面還閃著淚光。她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表情溫和的伊莎貝拉,最後目光掠過那些正在倉庫裡忙碌勘察的審判庭隊員。
小女孩沉默了好一會兒,小手緊緊抓著艾拉的衣角。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
“我……我不想再有其他人也遇到這種事……”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斟酌:
“剛才那些叔叔們說,要去把所有可能有問題的人都抓起來問清楚……這樣是不是……就不會再有人被抓走了?”
艾拉看著莉莉的眼睛,沒說話。
莉莉咬了咬嘴唇,繼續小聲說:
“梅莉莎嬤嬤以前說過,聖光教會是保護大家的……雖然這次他們沒保護好我,但是……但是盧克審判官看起來很著急,伊莎貝拉閣下也道歉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而且……而且我現在沒事了……魏嵐先生把我救活了……”
艾拉聽完莉莉斷斷續續的話,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伊莎貝拉,冰藍色的眼睛裡情緒複雜。最終,她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不高,但足夠讓伊莎貝拉聽清:
“看在莉莉被搶救回來、而且她還願意相信你們的份上。”
艾拉頓了頓,語氣依舊冷淡,但沒了剛才那種尖銳的怒意:
“這次的事,我不計較了。但你們最好真的能把那些瘋子都揪出來,別再讓第三個、第四個莉莉出現。”
伊莎貝拉的臉上沒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她輕輕點頭,淺褐色的眼眸裡帶著認真:
“我向你保證,艾拉。這次不會再有任何疏漏。”
她轉向魏嵐,微微頷首:
“魏嵐店長,感謝您的理解。那麼接下來……”
“接下來,我們需要一些私人空間。”
魏嵐接過了話頭。他抬起木質的手,指了指還蜷縮在艾拉懷裡的莉莉:
“這孩子受了驚嚇,需要安靜的環境恢復。我和艾拉會帶她回住處。至於現場勘察和抓捕行動,那是你們審判庭的工作。”
他翡翠色的眼眸看向伊莎貝拉,補充道:
“請帶著衛兵先回去吧。我們需要單獨待一會兒。”
伊莎貝拉看著魏嵐,又看了看艾拉和莉莉,沉默了兩秒。然後她點了點頭,臉上恢復了那種溫和而疏離的表情: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不打擾了。”
她轉向還留在倉庫裡的那幾名審判庭隊員,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晰平穩:
“收隊。留下兩人在倉庫外警戒,保護現場,其餘人跟我回去。盧克審判官那邊需要人手。”
“是!”隊員們齊聲應道。
伊莎貝拉最後看了一眼魏嵐和艾拉,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倉庫。素白的長袍下襬在跨過門檻時微微揚起,很快就消失在門外深沉的夜色裡。
幾名隊員跟在她身後離開,只剩下兩名隊員奉命留在了倉庫門口,手持武器背對門內站立,負責警戒。
倉庫裡重新安靜下來。
火把的光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地上的蠟燭圈還散落著,但暗紅色的燭焰已經全部熄滅,只剩下凝固的蠟油和那個已經有些發黑的血符號。空氣中那股血腥甜膩的氣味淡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散去。
魏嵐走到倉庫那扇半開的鐵皮門邊,伸手將門完全關上。鉸鏈發出“嘎吱”一聲響,門板合攏,將門外兩名隊員的背影隔絕在外。倉庫內部的空間頓時顯得更封閉了些,但同時也少了外面夜風的寒意。
艾拉扶著莉莉,讓她在倉庫角落一個相對乾淨、沒有雜物堆積的空地上坐下。她自己則蹲在莉莉面前,伸手理了理小女孩額前汗溼的頭髮,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輕柔。
“還疼嗎?”艾拉問,聲音放得很低。
莉莉搖了搖頭,小聲說:“不疼了……就是……就是有點累。”
她的臉色還是蒼白的,眼圈紅腫,但眼神比剛才清明瞭一些。她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體偶爾還會輕微地顫抖一下,像是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完全恢復。
魏嵐走了回來,在距離她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他沒有蹲下,只是站著,木質的身軀在火把光線中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莉莉身上,翡翠眼眸平靜無波,像是在觀察甚麼。
莉莉感覺到他的視線,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他。淺棕色的眼睛裡混合著感激、好奇、還有一絲殘留的恐懼。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沒發出聲音。
艾拉注意到了莉莉的目光。她轉過身,也看向魏嵐,然後重新轉向莉莉,用比剛才稍微明朗一點的語氣開口:
“莉莉,我再正式給你介紹一次。”
她指了指魏嵐:
“這位是魏嵐,我的老大。常青之樹的老闆,也是我的僱主。”
莉莉點了點頭,小聲重複:“魏嵐……先生。”
“嗯。”艾拉繼續說,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很少見的、類似驕傲的情緒,“老大可厲害了。你剛才也看到了,他能把你從……那種狀態救回來。這世界上能做到這種事的人,恐怕沒幾個。”
莉莉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她回憶起剛才的經歷——胸口被劃開的劇痛,血液流失的冰冷,意識逐漸模糊,然後……然後就是一道溫暖的綠光,疼痛消失,身體重新有了力氣,呼吸回來了,眼睛又能看見了。
那確實是超出她理解範圍的能力。
“而且,”艾拉接著說,語氣更加肯定,“老大懂的很多東西,是別處學不到的。我在常青之樹工作這段時間,見過的、學到的,比之前十幾年加起來都多。”
她看著莉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所以,你以後跟著他,肯定能學到很多東西。魔法、知識、生存的技巧……甚麼都能學。等你學成了,變得厲害了,再回孤兒院去看託比、米莎他們,狠狠炫耀一把,讓他們羨慕死。”
莉莉聽完,眨了眨眼睛。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孤兒院的畫面——梅莉莎嬤嬤溫和的笑容,託比和米莎他們在院子裡跑鬧,簡陋但乾淨的房間,大家一起分吃一塊糖時開心的樣子……
然後她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真的學到了很厲害的本事,回到孤兒院,給託比他們展示魔法,給他們講在外面見過的故事……
小女孩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輕微、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但確實是個笑容。雖然她的眼睛裡還有淚光,臉色還蒼白,但那個笑容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了一絲生氣。
“真的……可以嗎?”莉莉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還有不確定。
“可以。”回答她的不是艾拉,而是魏嵐。
魏嵐依舊站在那裡,翡翠眼眸看著莉莉,木質的面孔上自然不可能有甚麼表情變化,但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確定感:
“常青之樹有很多人擅長很多事情。薇絲珀拉是大學者;艾莉諾擅長管賬;希婭會唱人魚之歌;艾拉精於實戰。你可以跟著她們學。”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前提是你自己想學。”
莉莉用力點了點頭,這次動作幅度大了些:“我想學!”
倉庫裡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火把的光在牆壁上投下穩定的光暈,驅散了之前蠟燭圈帶來的詭異暗紅。地上的血跡已經發黑,那個歪扭的斧頭符號在水泥地面上顯得格外刺眼,但至少不再有新的危險。
莉莉坐在角落裡,背靠著一堆相對乾淨的麻袋,艾拉蹲在她面前。小女孩的臉色還是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不少,淺棕色的眼睛雖然還有淚光,但至少不再空洞。
她偶爾會偷偷看向站在幾步外的魏嵐,眼神裡混合著敬畏、好奇,還有一絲依賴。
艾拉也看了魏嵐一眼。
然後,她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一個剛才因為情況緊急而沒來得及細想,但現在平靜下來後就顯得格外突出的問題。
“老大,”艾拉忽然開口,“你怎麼……能直接把分身凝聚在這裡的?”
她冰藍色的眼睛盯著魏嵐木質的面孔,眉頭微微皺起:
“我是說,如果老大你真有這麼強大的魔法投送能力,當初何必讓木鯨號載著你和薇絲珀拉去東大陸?直接在精靈帝國凝聚一具分身不就好了?”
艾拉說完,等魏嵐的回答。
魏嵐翡翠色的眼眸轉向艾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莉莉。小女孩也正睜大眼睛聽著,雖然可能聽不懂全部,但顯然對話題很感興趣。
“你還記得幽界嗎?”魏嵐沒有直接回應艾拉的問題,而是先反問了一句。
艾拉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當然記得。金砂城那場危機,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說的是實話。金砂城事件是她擺脫聖光教會的追殺後經歷的第一件大事。
諾克斯馬爾密會試圖把整座城市拖進幽界,空氣中滲出灰白色的霧氣,現實和虛影重疊……那些畫面她現在還能清晰回憶起來。
“那你一定也記得,”魏嵐繼續說,“我在幽界裡,種下了自己的分身樹。”
艾拉的瞳孔微微收縮。
“我記得。”艾拉說,“你當時說,那些分身樹會自己生長,可以增強你的本體與幽界的聯絡。避免出現分身進入幽界訊號失聯的情況。”
“沒錯。”魏嵐點了點頭。他向前走了兩步,靠近艾拉和莉莉,但沒有蹲下,只是站著,讓火把的光能更清楚地照亮他木質的身軀。
“那些樹的生長,並沒有隨著金砂城危機的結束而終止。”
魏嵐的聲音在倉庫裡迴盪:
“恰恰相反。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我的分身——或者說,我的菌毯——已經在幽界全面鋪開了。”
艾拉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