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帆城,聖光教堂,側廳。
午後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空氣裡有淡淡的薰香味,還有舊紙張和墨水的氣息。
伊莎貝拉坐在寬大的橡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她淺褐色的眼眸快速掃過紙面上的文字,眉頭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開。
敲門聲響起。
“請進。”伊莎貝拉抬起頭。
門開了。盧克大步走了進來。他穿著審判官的標準深灰色制服,衣領釦得一絲不苟,但額前的頭髮有些凌亂,眼圈下面帶著淡淡的青黑色,顯然這幾天沒怎麼睡好。
不過,他的腳步很穩,臉上的表情雖然疲憊,但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快。
“閣下。”盧克在書桌前站定,右手撫胸行禮,“碼頭區連環兇殺案,破了。”
伊莎貝拉放下報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後靠。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盧克:“詳細說說。”
盧克深吸一口氣,開始彙報。他的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按照您轉達的那位精靈學者——萊瑟莉·晨風小姐——的推測方向,我們調整了調查重點。”盧克說,“之前我們陷入僵局,是因為兇手對於目標的選擇完全是隨機的。兩個受害者年齡、身份、背景、社交圈毫無交集,排查常規的仇殺、情殺、謀財路徑全部走不通。”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萊瑟莉小姐指出,兇手的作案手法模仿了古老戰神獻祭儀式的特徵。所以我們將調查範圍,集中到了所有近期入城、信仰戰神、尤其是可能接觸過古老戰神教義的獸人群體上。”
伊莎貝拉輕輕點頭:“然後呢?”
“效率……高得驚人。”盧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因為兇手完全沒有試圖掩蓋動機、偽造不在場證明、甚至沒有清理現場的意識。他就像……就像按照一個固定流程在做一件事,做完就完了,根本不管會不會被抓。”
他掏出一個皮質筆記本,翻開,念出上面的記錄:“我們一共排查了從寒冰荒原來銀帆城不滿三個月的、有戰神信仰記錄的獸人,共八十七名。其中六十三名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或行為邏輯與案件不符,剩餘二十四名列為重點詢問物件。”
盧克抬起頭:“在第三輪詢問時,我們就鎖定了目標。”
“是誰?”伊莎貝拉問。
“一個老獸人,叫‘格魯克·石牙’。根據登記記錄,他七十三歲,來自寒冰荒原北部一個叫‘灰巖’的小部落,一個半月前隨難民船隊抵達銀帆城。”盧克說,“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住在碼頭區最邊緣的一間廢棄貨倉裡,裡面除了一堆撿來的破爛和幾張獸皮,甚麼都沒有。”
伊莎貝拉安靜地聽著。
“他的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盧克的語氣變得嚴肅,“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正蹲在牆角,用一塊碎石頭在地面上划著甚麼。看到我們,他沒有跑,也沒有反抗,只是抬起頭,嘴裡嘀嘀咕咕說一些……半懂不懂的話。”
“甚麼話?”伊莎貝拉追問。
盧克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照念:“‘血要流盡……骨頭要碎……斧頭要刻下……戰神才能看見……’還有‘荒原在呼喚……古老的血……不能停……’之類的。顛三倒四,但能聽出和獻祭儀式有關。”
他合上筆記本:“我們當場控制了他,搜查了他的住處,沒有找到兇器,也沒有找到任何和古老戰神信仰相關的書籍、器物或符號記錄。但在他睡覺的那張獸皮下面,我們發現了一些乾涸的血跡,經過比對,與第一名受害者的血型吻合。”
伊莎貝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動機呢?問出來了嗎?”
“問不出來。”盧克搖頭,“他的精神狀況不支援連貫的審訊。我們嘗試問了幾次,他要麼沉默,要麼重複那些神神叨叨的話。唯一一次有點邏輯的回答是……他說‘他們在荒原上做了不該做的事,戰神生氣了,需要血來平息’。”
房間裡有短暫的沉默。
“所以,”伊莎貝拉緩緩開口,“按照你們的判斷,格魯克·石牙是在模仿某種他記憶中的古老戰神獻祭儀式,隨機選擇受害者進行虐殺,目的是……平息戰神的憤怒?”
“目前看來是的。”盧克點頭,“考慮到他的年齡和出身——七十三歲,來自寒冰荒原深處的小部落——他知道一些早已失傳的古老儀式手法,也不奇怪。可能是在部落口口相傳的故事裡聽過,或者在逃亡過程中受了甚麼刺激,這些記憶被啟用了,以這種扭曲的方式表現出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已經請教會的神術師對他進行了初步檢查。結論是,他的精神確實受到了嚴重損傷,可能是逃亡過程中的創傷,也可能是早年的一些經歷。但不影響定罪——他在作案時具有清晰的行動能力,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只是動機扭曲。”
伊莎貝拉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眼睛,看向盧克。
她的目光很平靜,但盧克忽然覺得那目光裡有甚麼東西,讓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盧克審判官,”伊莎貝拉的聲音溫和,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剛才說,你們將所有近期入城、信仰戰神的獸人,共八十七名,全部列入了排查名單,並最終拘捕審問了其中二十四名?”
“是的。”盧克回答,語氣裡帶著一點理所當然,“這是最高效的方法。在萊瑟莉小姐指明方向後,我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鎖定兇手,防止再次發案。集中力量排查最有嫌疑的群體,是最直接的選擇。”
伊莎貝拉輕輕點了點頭,但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盧克臉上。
“效率確實很高。”她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我希望你明白,盧克,你這次的做法……很危險。”
盧克愣住了。
他臉上的疲憊被困惑取代,眉頭皺了起來:“危險?閣下,我不明白。放任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模仿邪教儀式進行隨機殺人的兇手流落在外,才是危險的行為。我們迅速鎖定並逮捕了他,避免了更多傷亡。而且我們也沒有為難那些被迅速排除了嫌疑的人,詢問過程都符合規程。”
伊莎貝拉看著他,淺褐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情緒太快,盧克還沒看清就消失了。
“我說的是另一種危險。”伊莎貝拉搖了搖頭,“算了,這還不是你應該接觸的層面。你做得沒錯,案子破了,兇手抓到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盧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他隱隱感覺到伊莎貝拉話裡有話,但那層意思太模糊,他抓不住。
伊莎貝拉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那笑容沖淡了剛才那點微妙的凝重。
“不管怎麼說,這次你做得很好。”她說,語氣恢復了平常的讚許,“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破案,避免了更多人受害,也穩定了城裡的秩序。你的能力和決斷力,我都看在眼裡。”
盧克立刻挺直腰板:“這都是屬下職責所在。”
“明天。”伊莎貝拉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明天上午,聖光教堂主廳,舉行推遲已久的晉升儀式。我會親自出席,並在儀式上當眾宣佈,由你接任銀帆城主教一職。”
盧克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伊莎貝拉確定日期和安排,他還是感到一陣激動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右手再次撫胸,深深鞠躬:
“感謝閣下的信任!屬下一定不負所托,盡心盡力管理好銀帆城教區!”
“我相信你。”伊莎貝拉微笑點頭,“去準備吧。儀式流程你應該很熟悉了,明天準時到場就行。”
“是!”
盧克又行了一禮,轉身大步離開了側廳。他的腳步聲在走廊地毯上迅速遠去。
伊莎貝拉獨自坐在書桌後,安靜了一會兒。她重新拿起那份報告,目光落在“格魯克”這個名字上,又掃過“寒冰荒原難民”“精神異常”“古老儀式模仿”這些關鍵詞。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開。
最後,她放下報告,起身走到窗邊。窗外,聖光廣場上已經有神職人員在佈置明天的儀式場地——搬來長椅,搭建臨時的宣講臺,懸掛聖徽旗幟。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看了一會兒,伊莎貝拉轉身離開側廳。
……
靜思園的院子裡,下午的陽光比正午柔和了些。
艾拉靠在那棵老樹的樹幹上,雙手抱在胸前,冰藍色的眼睛看著院子中央的空地。
莉莉正站在那兒,小臉繃得緊緊的,全神貫注。她攤開的右手掌心上方,懸停著一個紫色的光球。
光球有核桃大小,顏色是純正的紫水晶色,表面光滑,內部有緩慢旋轉的光流。它穩穩地懸在那裡,已經持續了超過三十秒。
莉莉的額頭滲出細汗,但她咬牙堅持著。她的左手抬起來,食指伸出,指向光球。
光球開始緩緩移動。它向左平移了大概兩寸,停頓一下,又向右平移回來,最後回到掌心正上方。移動過程中,光球的亮度有輕微的波動,但形狀保持得相當完整。
又堅持了十秒,莉莉終於撐不住了。她長出一口氣,光球“噗”地消散在空氣中。
“四十秒!”莉莉轉身看向艾拉,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而且我讓它來回移動了!艾拉姐姐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艾拉點點頭,“控制力有進步。”
莉莉小跑過來,在老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抓起放在旁邊的小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喝完,她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艾拉:
“艾拉姐姐,我甚麼時候可以再試試塑形呀?我覺得我現在控制力好多了!”
“還早。”艾拉毫不留情地潑冷水,“等你光球能穩定一分鐘,移動時不晃不閃,再說塑形的事。”
莉莉“哦”了一聲,有點失望,但沒糾纏。她晃了晃腳,目光在院子裡掃來掃去。這幾天她和艾拉一直待在靜思園,除了練習魔法,就是吃飯睡覺,日子過得簡單平靜。
但她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艾拉姐姐和伊莎貝拉閣下遲早要離開銀帆城,而她會跟著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