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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萊克茜的雕像

2026-04-15 作者:不愛吃拌苦瓜的秦命渾

夜色徹底籠罩了鐵砧城。

市政廳廣場的風燈在寒風中搖晃,光暈在地面石板上一圈圈地晃動。魏嵐和萊克茜離開市政廳,沿著廣場北側的一條街道向東走去。

這條街比主街窄些,兩旁的建築也更老舊,多是兩層高的石砌房屋,窗玻璃蒙著厚厚的灰。偶爾有行人裹著厚外套匆匆走過,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萊克茜走在魏嵐身側,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圍巾拉得很高,只露出一雙灰眼睛。她踢開腳邊一塊鬆動的石板碎屑,碎屑在夜色裡彈跳了兩下,滾進路邊的排水溝。

“裁決神殿啊……”她拖長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介於感嘆和自嘲之間的意味,“老闆,您可真會挑地方。”

魏嵐沒接話。翡翠眼眸在夜色裡顯得很沉靜,像兩顆嵌在木質面孔裡的綠寶石。

萊克茜自顧自地說下去:“鐵砧城作為北境最重要的邊境要塞,確實設有裁決神殿分殿——而且還挺大的,畢竟這裡是戍衛軍駐紮地,軍法審判、民事糾紛、異端稽查……以前這些事都歸神殿管。”

她頓了頓,聲音在寒風裡有些模糊:“但那都是‘以前’了。”

兩人拐過一個街角。眼前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像是一個小廣場。廣場地面鋪著整齊的青色石板,邊緣立著幾盞石柱燈,燈罩裡的火光穩定地燃燒著。廣場正中央,一座建築靜靜地佇立在夜色裡。

那就是裁決神殿。

和聖光教堂那種高聳的尖頂、彩色玻璃窗的風格不同,裁決神殿的建築風格更厚重、更方正。

它是一座三層高的石砌建築,外牆是深灰色的花崗岩,表面幾乎沒有裝飾,只有嚴謹的直線和直角。屋頂是平的,邊緣有一圈低矮的石欄。正門是兩扇沉重的橡木門,門板上用鐵條加固,門楣上方鑲嵌著一塊長方形石板,石板上刻著交叉的長劍與法典浮雕——那是裁決神殿的標誌。

整座建築看起來更像一座堡壘,而不是教堂。

萊克茜在廣場邊緣停下了腳步。她抬起頭,看著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建築,灰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形容的情緒。那情緒太快,像水面的漣漪,還沒看清就消失了。

“變化很大吧?”她忽然開口,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帶著點調侃的輕快,“我是說,跟您想象中‘神殿’該有的樣子比。”

魏嵐也看著那座建築。他對這個世界的宗教建築沒甚麼概念。

“我以前——我是說,在我還‘在崗’的時候——裁決神殿不是這樣的。”萊克茜繼續說,她邁開腳步,朝廣場中央走去,魏嵐跟在她身側。

“那時候的神殿,雖然也嚴肅,但至少……有生氣。”萊克茜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事,“每天早晨,各地的主祭、審判官會聚集在主廳,聽取當天的‘神諭’——其實大部分就是各地上報的需要裁決的案子。信徒會來祈禱,求神明保佑官司勝訴,或者詛咒仇家倒黴。神職人員會主持審判,宣讀判決,有時候還會舉行公開的‘神裁’儀式——雖然那玩意兒多半是裝神弄鬼。”

她聳了聳肩:“吵吵嚷嚷的,煩人,但熱鬧。不像現在……”

兩人走到了廣場中央。離得更近,能看清神殿建築外牆上的細節:石材接縫處澆鑄了鐵水加固,一些地方有修補過的痕跡,像是曾經遭受過沖擊。窗戶是窄長的豎窗,鑲著鐵條,玻璃後面黑漆漆的,沒有燈光。

萊克茜的目光沒有看建築,而是轉向了廣場左側。

那裡立著一座石雕。

雕像不算高大,約莫兩人高,用灰白色大理石雕成。因為年代久遠,石料表面已經有些風化,邊緣變得圓潤。雕像刻的是一位女性,身穿長袍,左手託著一本法典,右手持一柄長劍,劍尖斜指向地。她的面孔是典型的古典風格,五官端正,表情嚴肅,目光平視前方。

雕像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字,字跡也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律法之神

公正之劍,秩序之典

萊克茜盯著那座雕像看了很久。夜風吹起她額前的黑髮,她沒去撥開,任由頭髮貼在臉頰上。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魏嵐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裡輕輕蜷縮了一下。

“這是唯一留下來的。”萊克茜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改組了那麼多輪,拆了那麼多東西,唯獨這座雕像……他們沒動。”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可能是因為拆起來太麻煩?或者覺得留著也沒壞處,反正就是個石頭疙瘩。”

魏嵐走到雕像前。翡翠眼眸平靜地掃過石雕的每一處細節:法典封面上刻著的、現在已經看不清具體內容的紋樣;長劍劍身上模仿金屬質感的紋理;長袍褶皺的雕刻手法……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萊克茜。

雕像的面孔,和萊克茜現在這張臉,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雕像更成熟,更威嚴,更像一個符號。而萊克茜……只是個看起來十幾歲、黑髮灰眼、臉上帶著點市井氣的少女。

“說實話,不太像。”

萊克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有點突兀。

“當然不像!”她笑得肩膀都在抖,“那是我‘上班’時候的樣子——不對,是信徒們覺得我‘該有的樣子’。嚴肅,威嚴,手持法典和長劍,永遠公正無私……哈!”

她笑得喘不過氣,抬手擦了擦眼角:“您知道最諷刺的是甚麼嗎?我其實根本不喜歡拿劍。那玩意兒沉死了,而且我壓根不會用。但信徒們覺得‘律法之神就該手持公正之劍’,所以我就得整天拿著,拿了幾千年,胳膊都快僵了。”

魏嵐看著她笑,等她笑夠了,才問:“我們現在進去嗎?”

萊克茜止住笑,深吸了幾口氣,平復呼吸。她看了一眼那兩扇沉重的橡木門,兜帽下的灰眼睛在夜色裡閃了閃。她歪了歪頭,像是在估算時間。

“這個點……”她開口,聲音壓得有點低,“正門肯定鎖了。戍衛軍有宵禁,神殿這邊雖然沒有明令禁止夜間出入,但規矩上也差不多——過了日落後,除值守神官和特殊情況,不對外開放。”

魏嵐看著她:“所以?”

萊克茜的嘴角向上彎了彎,那弧度帶著點狡黠,像個準備幹壞事的孩子。

“所以,”她朝廣場右側的陰影處努了努嘴,“我知道一個側門。不大,平時是給雜役和送貨的人用的,位置偏,不太顯眼,撬鎖進去就好了。”

魏嵐的翡翠眼眸轉過來,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一個律法之神,”魏嵐緩緩開口,木質的面孔在石柱燈的光暈裡沒甚麼表情,“幹溜門撬鎖這種事,這麼熟練,真的合適嗎?”

萊克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笑得很輕,但肩膀抖得厲害,像是憋了很久。

“老闆,您這話說的!”她一邊笑一邊擺手,“我都‘退休’多少年了,現在就是個普通酒館記賬的!再說了……”

她止住笑,灰眼睛裡閃著光:“您知道我以前在孤兒院和治安所混日子的時候,都幹過甚麼活兒嗎?整理卷宗、謄寫文書、跑腿送信、幫忙調解鄰里吵架……還有,幫治安官大人‘取’一些被鎖在證物櫃裡、但臨時需要調閱的小物件。”

她聳聳肩,動作很自然:“那時候可沒人教我怎麼正經開鎖,都是自己琢磨的。一根鐵絲,一點手感,多試幾次就會了。後來在各地流浪,有時候找不到正經住處,或者需要‘借’點東西應急……這手藝還挺管用。”

她說完,朝魏嵐眨了眨眼:“怎麼,老闆,您覺得不合適?”

魏嵐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合適。帶路吧。”

萊克茜咧嘴笑了,轉身朝廣場右側走去。她腳步很輕,貼著建築的陰影移動,像個經驗豐富的夜行者。魏嵐跟在她身後,木質的腳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廣場右側是一排低矮的石砌附屬建築,看起來像是倉庫或者雜物間。萊克茜熟門熟路地拐進兩棟建築之間的窄巷。巷子很暗,只有頭頂一線夜空透下微弱的光。地面有積雪,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輕響。

走了大概二十多米,萊克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

這扇門嵌在石牆裡,比正門小得多,只有一人高,門板是普通松木,已經有些開裂,邊緣釘著鐵皮加固。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黃銅掛鎖,鎖身有鏽跡,但鎖孔看起來還算完好。

萊克茜蹲下身,從靴筒裡摸出一截細細的鐵絲——那鐵絲被彎成了特定的形狀,一端有個小鉤。她湊到鎖孔前,眯起眼睛,把鐵絲探進去。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廣場上隱約傳來的風聲。萊克茜的手指很穩,鐵絲在鎖孔裡輕輕撥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噠”聲。

她的呼吸平穩,灰眼睛專注地盯著鎖孔,整個人的氣質和平時那個油滑精明的酒館侍應生判若兩人。

魏嵐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翡翠眼眸在黑暗裡像兩點微弱的綠光。

大約過了半分鐘,鎖芯裡傳來“咔”的一聲輕響。萊克茜手腕一轉,掛鎖彈開了。她取下鎖,輕輕推開木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萊克茜動作頓了頓,側耳聽了聽——外面沒有別的動靜。她朝魏嵐招招手,側身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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