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看著她那張瞬間切換表情的臉,翡翠眼眸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他點了點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粗麻布長袍披上——雖然他不怕冷,但入鄉隨俗。
兩人下樓。大堂里人多了些,又來了幾個商隊模樣的人,正圍著壁爐烤火,大聲談論著白河城的皮革價格和路上遇到的狼群。禿頂老闆在櫃檯後給新來的客人登記,瞥見魏嵐和萊克茜下樓,只是點了點頭,沒多話。
推開客棧厚重的橡木門,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天色比剛才暗了些,太陽已經沉到城牆後面,天空是冰冷的鐵灰色。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巡邏計程車兵多了——交接班的時候到了。
萊克茜熟門熟路地帶著魏嵐往中心廣場方向走。她邊走邊左右張望,灰眼睛滴溜溜轉,腳步輕快,偶爾還踢開路邊的一小塊碎冰,嘴裡還小聲嘀咕著:“市政廳登記……嘖,這流程我熟。無非就是填表,核對文書,存檔,可能再問幾個問題。老闆您待會兒不用多說話,我來應付就行。”
魏嵐走在她身邊,木質的面孔在漸暗的天光下沒甚麼表情,但翡翠眼眸側過來看了她一眼。
“我還以為,”魏嵐忽然開口,“你在身份暴露之後,會更穩重一點。”
萊克茜正盯著路邊一家兵器鋪櫥窗裡展示的北境風格戰斧,聞言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向魏嵐。然後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老闆,您可饒了我吧。”萊克茜連連擺手,動作幅度有點大,差點打到旁邊路過的一個裹著厚頭巾的老婦人。她趕緊縮手,朝老婦人抱歉地笑了笑,等對方走遠了才繼續壓低聲說,“我在神國裡端了幾千年的架子,每天板著臉,說著那些自己都快背吐了的‘神諭’和‘判詞’,早就受夠了。”
她踢開另一塊碎冰,碎冰撞在牆根,裂成幾片。
“現在多好。”萊克茜的語氣輕快起來,“想笑就笑,想抱怨就抱怨,累了可以偷懶,賬算錯了頂多被您扣點工錢——雖然您好像從來沒扣過。”
魏嵐沉默地聽著。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點亮了油燈或壁爐,窗戶裡透出暖黃的光,在越來越暗的街道上投下一塊塊光斑。
前面就是中心廣場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石板地,中央立著一座石碑,碑文已經模糊不清。廣場北邊,一棟三層高的灰頂石樓佇立著,門口掛著兩盞鐵皮風燈,燈罩裡的火光被風吹得搖曳。
那就是市政廳。
兩人穿過廣場。風在這裡毫無遮擋,吹得人臉頰生疼。幾個市政廳的文員正裹著厚外套匆匆從樓裡出來,看樣子是下班了。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守衛,抱著長戟,縮著脖子跺腳取暖。
萊克茜走上前,臉上立刻換上了那種標準的、帶著點謙卑的笑容:“這位大哥,打擾一下。我們是今天剛進城的旅行商人,守門的軍爺說三天內得來市政廳登記。請問登記處還在辦公嗎?”
守衛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魏嵐身上多停留了兩秒,但沒露出太驚訝的表情——能在市政廳門口站崗的,見過的稀奇事估計不少。
“一樓左手邊第一間,門上有牌子。”守衛甕聲甕氣地說,朝大門裡努了努嘴,“應該還有人。快下班了,你們抓緊。”
“謝謝大哥!”萊克茜笑容更盛,側身讓魏嵐先走,自己跟了進去。
市政廳一樓的大廳很高,石砌的穹頂,牆壁上掛著幾幅描繪鐵砧城歷史和重大戰役的油畫,顏料已經有些暗淡。地面鋪著深色的石板,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空氣裡有股陳年紙張、墨水、和石蠟混合的味道。
左手邊第一間房的門敞開著,門上釘著一塊木牌,用通用語寫著“外來人員登記處”。房間裡點著兩盞油燈,一張長條木桌後面坐著個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的瘦小文員,正在整理桌上的卷宗。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登記?”文員推了推眼鏡,聲音有點沙啞。
“是的,長官。”萊克茜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那份精靈文書,雙手遞過去,“我們是今天下午進城的,旅行商人。這是通行文書。”
文員接過文書,就著油燈的光翻開。他看得很仔細,手指一行行劃過文字,時不時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鏡。在看到魏嵐的種族描述時,他挑了挑眉,抬眼看了看魏嵐,又低頭繼續看。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牆上掛著一座老舊的壁鐘,鐘擺規律地左右晃動,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
文員看完文書,從桌下抽出一本厚重的羊皮紙登記簿,翻開,拿起蘸水筆。
“姓名。”他頭也不抬地問。
“魏嵐。”魏嵐說。
“種族。”
“樹妖。”
文員筆下頓了頓,抬頭又看了魏嵐一眼,似乎在確認這個發音。“樹妖……怎麼寫?通用語裡有這個詞嗎?”
“就寫‘木質構裝體智慧生命’吧。”萊克茜插話,臉上堆著笑,“文書上是這麼描述的。或者您寫‘精靈林海特殊種族’也行,長官您看怎麼方便怎麼來。”
文員沉吟了一下,在登記簿上工整地寫下一行字:“魏嵐,種族:樹妖(木質構裝體智慧生命,源自翡翠林海)”。
“來鐵砧城的目的。”文員繼續問。
“旅行考察,商路調研。”萊克茜流利地接話,“計劃開設北境商路,先來看看市場情況。”
“預計停留時間。”
“目前計劃三天,如果考察順利,可能會延長,但不會超過一個月。延長的話我們會再來報備的,長官放心。”
文員一邊記錄,一邊問了些常規問題:從哪來(翡翠林海),途經哪裡(精靈帝國境內傳送至邊境,然後陸路),有沒有攜帶違禁品(沒有),在鐵砧城的住址(老鐵砧客棧203號)。
問題轉向萊克茜時,她應對得更熟練。姓名(萊克茜),身份(旅行商人助手兼賬房),種族(人類),來鐵砧城的目的(協助僱主魏嵐先生進行商路考察)。
文員記錄完,把登記簿轉過來,指了指末尾:“在這裡按手印。沒有印泥的話,簽名也行。”
魏嵐伸出木質的手指。文員看著那光滑的、帶著天然紋理的木質表面,愣了一下,但沒說甚麼,只是把蘸水筆遞過來。魏嵐接過筆,在指定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筆畫有些奇特,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變體。
萊克茜也簽了名,字跡娟秀流暢。
文員檢查了一遍登記內容,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兩個小木牌。木牌約巴掌大,邊緣打磨光滑,正面烙著鐵砧城的徽記——交叉的鐵錘和長劍,背面刻著編號和日期。
“這是臨時通行牌。”文員把木牌遞給他們,“在城裡活動要隨身帶著,遇到巡邏隊檢查時要出示。離城時交還給城門守衛。如果停留超過一個月,需要來換長期居住證。”
萊克茜接過木牌,麻利地塞進外套內袋:“明白,謝謝長官。”
文員又拿出一張印刷粗糙的紙單,上面羅列著鐵砧城的各項法令摘要。“這個拿去看看。重點是這幾條:宵禁時間,武器管制,禁止鬥毆,貿易稅則。違反了罰款是小事,戍衛軍抓人可不管你是哪來的。”
“一定遵守,一定遵守。”萊克茜點頭哈腰,接過紙單摺好收起來。
登記流程到此結束。文員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自己則繼續低頭整理卷宗,準備下班。
走出市政廳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廣場上的風燈都點亮了,昏黃的光暈在石板地上投下一個個搖晃的光圈。遠處的城牆輪廓隱沒在夜色裡,只有箭塔上透出的幾點火光,像懸在半空的星星。
萊克茜把臨時通行牌掏出來看了看,藉著風燈的光,能看清編號:魏嵐的是“外-鐵砧-743”,她的是“外-鐵砧-744”。
“今年第744個外來登記……”她嘀咕了一句,“流量不小啊。”
魏嵐沒接話。他的目光掃過廣場四周。此刻廣場上人很少,只有幾個匆匆走過的行人和一隊正在巡邏計程車兵。士兵們的深灰色制服在夜色裡幾乎和石板地融為一體,只有肩章和腰間的金屬扣在燈光下偶爾反光。
“接下來去哪?”萊克茜把木牌收好,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回客棧吃飯?還是……老闆,您想先逛逛?鐵砧城的夜市有點東西,雖然比不上艾斯特維爾港,但北境特色的貨不少。”
“裁決神殿。”
魏嵐的回答只有四個字。
萊克茜愣住了,她慢慢轉過頭,兜帽下的灰眼睛盯著魏嵐木質側臉上那平靜無波的輪廓。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捲起地上的一點碎雪。
“……甚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裁決神殿。”魏嵐重複了一遍,翡翠眼眸轉過來看著她,語氣如常,“鐵砧城作為邊境要塞,應該有裁決神殿的分殿。我想去看看。”
萊克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老闆,”萊克茜放下手,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無奈,“您怕不是拿我來尋開心的吧?”
“怎麼會呢,我只是單純好奇而已。”魏嵐一本正經。
“您就是故意的。”萊克茜撇撇嘴,拉起圍巾把下半張臉捂得更嚴實些,“不過您是老闆,您說了算。想去看裁決神殿?那就去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