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艾拉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冰藍色的瞳孔在晨光裡微微收縮。客房的天花板是素淨的白色,有幾道細微的裂縫。她眨了眨眼,意識逐漸清醒。
然後她感覺到懷裡有個溫暖的小東西。
艾拉低頭看去。莉莉不知道甚麼時候翻了個身,整個人蜷在她懷裡,淺棕色的頭髮蹭著她的下巴,一隻小手還抓著她的衣角。小女孩睡得很熟,呼吸均勻綿長,臉頰紅撲撲的。
艾拉沒有立刻動。她保持著這個姿勢,聽著窗外的鳥叫聲,聽著莉莉平穩的呼吸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銀帆城清晨的聲響——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早起商販的叫賣聲,還有港口方向隱約的汽笛聲。
過了大概五分鐘,莉莉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淺棕色的瞳孔在晨光裡顯得霧濛濛的。她眨了眨眼,看到艾拉的下巴,愣了愣,然後慢慢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莉莉的臉“騰”地紅了。她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猛地鬆開抓著艾拉衣角的手,手腳並用地往後縮,結果差點從床沿滾下去。
艾拉伸手拉住她。
“小心點。”
莉莉穩住身體,坐在床上,臉還是紅紅的。她低著頭,小聲說:“對、對不起……我睡覺不老實……”
“沒事。”艾拉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她昨晚睡得不算沉,懷裡多了個孩子讓她潛意識裡保持著警惕。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覺得不舒服。
兩人都下了床。艾拉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露水的清新和遠處海風的鹹味。院子裡,那棵老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葉片上的露珠反射著晨光。天空是乾淨的淡藍色,幾縷雲絲飄得很高。
伊莎貝拉房間的門關著。艾拉側耳聽了聽,裡面沒有動靜。
“她好像已經走了。”艾拉說。
莉莉也湊到窗邊,踮著腳往外看。她個子矮,只能看到窗臺和一部分院子。她吸了吸鼻子,小聲說:“空氣真好。”
“嗯。”
兩人簡單洗漱了一番。客房裡有個小水盆和陶罐,裡面的水是昨天伊莎貝拉準備好的。水有點涼,莉莉洗臉的時候打了個小小的哆嗦。
收拾完,艾拉推開房門。走廊裡很安靜,隔壁伊莎貝拉的房間門縫下沒有光透出來。
她們下樓。一樓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一個藤編的食籃,上面蓋著一塊素色的麻布。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艾拉拿起紙條。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
“艾拉、莉莉:早餐在籃子裡。我今天上午要去大教堂處理一些事務,中午之前回來。你們可以在院子裡練習。注意安全。——伊莎貝拉”
莉莉也湊過來看。她認識大部分單詞,只有“事務”這個詞不太明白,但她沒問。
艾拉掀開麻布。食籃裡是簡單的早餐:幾塊黑麥麵包,兩個煮雞蛋,一小罐蜂蜜,還有兩杯用油紙封著的羊奶。麵包還是溫的,應該是早上剛送來的。
兩人在桌邊坐下。艾拉掰開一塊麵包,莉莉學著她的樣子,也掰了一小塊。麵包有點硬,但嚼起來很香。莉莉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蘸一點蜂蜜。
“艾拉姐姐,”莉莉咬著麵包,含糊不清地問,“我們今天……還練習魔法嗎?”
“當然要練。”艾拉一邊回答,一邊剝開一個煮雞蛋。
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加快速度吃完手裡的麵包,又拿起羊奶杯,小心地撕開封口的油紙。羊奶是溫的,帶著淡淡的奶腥味。她喝了一小口,皺了皺鼻子,但還是繼續喝完了。
艾拉吃得更快。她吃完自己的那份,看著莉莉小口小口地咬著第二個煮雞蛋,沒有催。
等莉莉吃完,艾拉收拾了桌子,把食籃蓋好放回原處。她看了看窗外——陽光已經灑滿了半個院子。
“我們走吧。”她說。
兩人來到院子裡。
早晨的院子比昨天下午更安靜。老樹的樹冠在晨光裡投下斑駁的影子,灌木叢的葉子上還掛著露珠。空氣涼爽,但不冷。
艾拉在院子中央找了塊相對平坦的地方。這裡地面是壓實的泥土,長著一些短短的草。她示意莉莉站過來。
莉莉小跑著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仰著小臉看著她。
“昨天你聚起了一個光點。”艾拉說,“今天繼續。目標是讓光點停留的時間更長,最好能控制它移動。”
莉莉用力點頭:“嗯!”
“先試試昨天的感覺。”艾拉說,“閉上眼睛,伸手。”
莉莉照做了。她閉上眼,攤開右手手掌,小臉上表情專注。
艾拉站在她旁邊看著。晨光灑在小女孩淺棕色的頭髮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淡金色。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細密的影子。
大約過了一分鐘。
莉莉的右手掌心上方,開始有微弱的紫色光點浮現。
這一次,光點比昨天大了一些,大概有綠豆大小。顏色也更深了些,是更明顯的紫水晶色。光點在空氣中緩緩旋轉,表面有細碎的光流在湧動。
它沒有立刻消失。
莉莉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顯然在全神貫注地維持著它。光點穩定地懸在她掌心上方,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開始閃爍。
莉莉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她咬著下唇,試圖穩住光點,但它閃爍得越來越快,最後“噗”地一聲消散了。
莉莉睜開眼,看著空空的掌心,有些沮喪:“又散了……”
“十秒鐘。”艾拉沉吟了一下。
“啊?”
“昨天聚起來馬上就散了,今天堅持了十秒。”艾拉看著她,“進步很大。”
莉莉愣了愣,然後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她臉上的沮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真的嗎?”
“嗯。”艾拉點頭,“再試。這次試著讓它往左移動一點。”
“怎麼移啊?”莉莉問。
“就是……想。”艾拉組織了半天語言也沒找出來一個合適的詞彙,“就像你想讓手抬起來,手就會抬起來。想讓光點往左,就想‘往左’。”
這解釋很抽象,但莉莉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光點凝聚得比剛才快。它出現在莉莉掌心上方,穩定地懸停著。莉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小臉繃得緊緊的。
光點開始微微顫動。
“別用力。”艾拉說,“放鬆。”
莉莉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些。光點的顫動減弱了。
然後,它開始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左移動。
真的動了。
雖然只移動了大概一寸的距離,而且移動過程中光點明顯變暗、不穩定,但它確實從莉莉掌心正上方,移到了偏左一點的位置。
莉莉睜開一隻眼偷看。看到光點真的移動了,她驚喜地“啊”了一聲,結果一分神,光點“噗”地又散了。
“我讓它動了!”莉莉興奮地看向艾拉,完全忘了光點消散的事。
“我看到了。”艾拉說,“但這還不夠。移動的時候要保持穩定,不能忽明忽暗。”
“那我再試!”莉莉立刻說。
“不用著急,先休息一下。連續練習很消耗精神的。走,去那邊坐坐。”
她指了指老樹下的石凳。
莉莉雖然還想繼續,但聽話地跟了過去。兩人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很涼,但坐一會兒就暖和了。
院子裡很安靜。遠處傳來教堂晨禱的鐘聲,悠長而平和,在清晨的空氣裡迴盪。
莉莉坐在石凳上,兩隻腳夠不著地,輕輕晃著。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頭看艾拉。
“艾拉姐姐,”她小聲問,“你學魔法的時候……也這麼難嗎?”
艾拉想了想。
她在教會實驗室裡“學”魔法的方式,和莉莉完全不一樣。那些穿白袍的人不會教她“感受魔力流動”,他們直接在她身體裡植入東西,然後用儀器刺激,記錄反應。痛苦,但快速。
“不太一樣。”她最終說。
“那你覺得……我學得慢嗎?”莉莉又問,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安。
“不慢。”艾拉實話實說,“很多人第一個月都聚不起光點。”
莉莉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小小的笑容。她晃了晃腳,目光在院子裡掃來掃去。
忽然,她的視線定在了灌木叢的某個角落。
“艾拉姐姐,”莉莉從石凳上滑下來,“我能去那邊看看嗎?”
艾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院子角落的一叢灌木,沒甚麼特別的。
“去吧。”她點點頭。
莉莉小跑著過去了。她蹲在灌木叢前,仔細看著甚麼。艾拉坐在石凳上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莉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從灌木叢底下摘了甚麼東西。她站起身,小跑著回來,把小手伸到艾拉麵前。
她的手心裡,躺著三朵小小的野花。
花真的很小,每朵只有指甲蓋大。花瓣是淡紫色的,花心是嫩黃色,沾著清晨的露水,看起來嬌嫩脆弱。
“看,”莉莉的眼睛亮晶晶的,“有花。”
艾拉看了看她手心的花,又看了看她興奮的小臉。
“院子裡有花很正常。”
“但是這個顏色很好看!”莉莉說,“和我的魔力顏色很像!”
她仔細看了看手心的花,然後拿起其中一朵,小心地別在了自己耳邊的頭髮上。淡紫色的小花襯著她淺棕色的頭髮,竟然意外的和諧。
她又拿起第二朵,猶豫了一下,看向艾拉。
“艾拉姐姐,你要嗎?”
艾拉看著她手裡的花,又看看她期待的眼神。
“我不要。”
莉莉“哦”了一聲,有點失望,但沒堅持。她把第二朵花也別在了自己另一邊頭髮上,然後看著手心剩下的最後一朵。
“那這朵……留給伊莎貝拉閣下吧。”她小聲說。
她小心地把那朵花放在石凳上,用小石子輕輕壓住花莖,防止被風吹走。做完這些,她又看了看院子裡的灌木叢。
“我還看到那邊有蝴蝶!”莉莉指著院子的另一個角落,“白色的,翅膀上有黑點!”
“嗯。”艾拉應了一聲,“去吧。”
莉莉立刻又朝灌木叢跑去。
艾拉靠在石凳上,看著她。小女孩蹲在灌木叢前的背影小小的,淺棕色的頭髮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