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帆城的戒嚴持續了三天。
碼頭區的兇殺案像一塊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擴散到整座城市的每個角落。
審判庭的深灰色制服成了街道上最常見的顏色,治安隊的巡邏次數翻了一倍,連平日裡最熱鬧的酒館和市場都冷清了不少。
艾拉這幾天實在沒甚麼事可幹。
伊莎貝拉幾乎整天待在大教堂或審判庭駐地,和盧克他們一起分析案件線索。艾拉跟著去過兩次,但那些繁瑣的現場勘查、證人問詢、檔案比對,對她來說枯燥得要命。
於是,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聖光庇護所的院子裡。
整個銀帆城都風聲鶴唳的,街上沒甚麼意思,反倒不如和莉莉他們這群小孩混在一起。
她雖然自己也沒多大,但總歸比這些整天在院子裡跑的孩子見識多些。一來二去,大家也混得熟絡了。
孩子們都知道這個不愛說話的銀頭髮姐姐很厲害,會變戲法,所以每天雷打不動的節目,就是圍著她,央求她再用魔法變些好玩的東西出來逗大家開心。
這天下午,陽光還不錯。戒嚴的第三天,城裡的緊張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至少遠處街道上巡邏隊的腳步聲沒那麼密集了。院子裡,孩子們做完梅莉莎嬤嬤佈置的簡單功課——其實就是抄寫聖光教義和基礎算數——就一窩蜂地跑到蘋果樹下。
“艾拉姐姐!今天變甚麼?”
“想看會動的影子!上次那個會變小鳥的影子!”
“我想看冰花!雪花太小了!”
七八個孩子圍在石凳周圍,眼睛亮晶晶的。莉莉站在最前面,兩隻手扒著石凳邊緣,仰著臉看艾拉。
艾拉坐在石凳上,背靠著粗糙的樹幹。銀白色的捲髮紮成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額前。她看著眼前這一圈小臉,冰藍色的眼睛裡沒甚麼情緒,但也沒有不耐煩。
“昨天不是剛變過?”她說。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一個叫託比的小男孩立刻說,他大概七八歲,缺了一顆門牙,說話有點漏風,“嬤嬤說每天都是新的!”
其他孩子紛紛點頭。
艾拉沉默了幾秒。她其實不討厭給這些孩子變戲法——都是些最簡單的魔力運用,幾乎不耗精神,就當是練習控制力了。而且看著孩子們興奮的樣子,她心裡某個角落會覺得……有點輕鬆。
她抬起右手,攤開手掌。
孩子們立刻屏住呼吸。
一點微弱的冰藍色光暈在她掌心凝聚。周圍的空氣溫度下降了些,石凳旁邊的草葉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然後,三片比上次大一些的、精緻的六角形雪花緩緩在她掌心上空凝結出來,排列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緩緩旋轉。
“哇——”孩子們齊聲發出驚歎。
艾拉左手也抬起來。這次是一團深灰色的暗影能量,在她指尖纏繞成形。她沒有像上次那樣變小鳥,而是讓暗影拉長、變形,最後變成了一隻蹲坐著的小貓輪廓。影子小貓甚至抬起一隻前爪,做出洗臉的動作。
“是貓!”莉莉興奮地小聲說。
影子小貓在艾拉指尖“洗臉”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散開,又重新凝聚,變成了一隻兔子,兩隻長耳朵還動了動。
孩子們看得入迷,連呼吸都放輕了。
大約兩分鐘後,艾拉收起魔力。雪花悄無聲息地消散成白氣,影子兔子也融進空氣裡。院子裡恢復了平常的溫度。
“好了。”艾拉說。
孩子們還沉浸在剛才的表演裡,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片雪花最漂亮,影子兔子像不像真的。託比比劃著小貓洗臉的動作,逗得其他孩子笑起來。
莉莉沒有參與討論。她站在石凳邊,眼睛一直看著艾拉,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特別亮的光。等大家討論得差不多了,她忽然往前湊了湊,小聲問:“艾拉姐姐……魔法,難學嗎?”
艾拉看向她。“難。”
“有多難?”
“要看天賦。”艾拉說,“有的人學得快,有的人學不會。”
莉莉抿了抿嘴,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猶豫了幾秒,聲音更小了:“那……那你看我,能學嗎?”
艾拉愣了一下。
她還沒回答,旁邊的託比耳朵尖,立刻湊了過來:“莉莉你也想學魔法?”
這話被其他孩子聽到了,一下子都圍了過來。
“莉莉想學魔法?”
“我也想學!”
“艾拉姐姐,我們能學嗎?”
問題像雨點一樣砸過來。艾拉被孩子們圍在中間,看著那一張張充滿期待的小臉,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為難。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魔法這東西,真不是想學就能學的。在金砂城,晨露之家的孩子們能使用,是因為他們本身就經過了那種改造,有元素親和。就算是那樣,科爾他們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掌握最基礎的控制。
而這些孩子……
艾拉看著他們,冰藍色的眼睛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她其實並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要她說“不行”很容易,但看著這些孩子的眼神,那個“不”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可是孩子們還在等她的回答。
她沉默了一會兒,孩子們都安靜地等著,連最鬧騰的託比都沒出聲。
最後,艾拉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學。”她實話實說,“魔法天賦不是看出來的,得測。”
“怎麼測?”莉莉立刻問。
艾拉沉默了幾秒鐘。她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做了個捏住甚麼東西的動作:“測試很簡單。你們一個一個來,我摸摸手腕。能學的話,我會知道。”
“摸手腕?”莉莉眨了眨眼。
“嗯。”艾拉點頭,“魔法天賦在身體裡,摸脈能感覺到。”
這是最基礎、最古老的魔法天賦測試方法之一。
施法者將少量魔力注入被測者體內,順著血液迴圈的路徑遊走一圈。如果被測者有元素親和,魔力會與親和元素產生共鳴;如果完全沒有天賦,魔力就會像水流過光滑的石面,甚麼反應都沒有。
方法簡單,但需要施法者對魔力有精細的控制力——魔力不能太多,否則可能傷到被測者;也不能太少,否則感知會不清晰。
艾拉對自己的控制力有信心。她在教會實驗室裡學過這個,雖然那時候是別人測她。
“那我要第一個!”託比立刻舉起手。
“我第二個!”
“我第三個!”
孩子們一下子又嘰嘰喳喳起來,爭著要往前排。莉莉張了張嘴,想說她也想早點測,但看著其他孩子興奮的樣子,又不好意思搶,只是抿著嘴站在那兒。
艾拉拍了拍石凳:“排隊。”
聲音不大,但孩子們立刻安靜了。他們互相看了看,然後自發地排成一列——託比搶到了第一個,莉莉排在了最後。
艾拉看著這一隊孩子,心裡其實沒抱甚麼希望。
她待了三天,對這裡的情況有了一些瞭解。梅莉莎修女是個好人,照顧孩子們很用心,但這裡說到底還是聖光教會的產業。教會需要神官,需要聖騎士,也需要有魔法天賦的人才——尤其是光系和治療系的。
如果這些孩子裡真有誰有魔法天賦,尤其是對聖光教會來說最有用的光系天賦,教會肯定早就發現了。畢竟這裡是銀帆城,聖光教會的地盤,對人才的篩選和培養體系應該很完善。
沒被選走的孩子,大機率就是普通人。
艾拉這麼想著,但臉上沒甚麼表情。她坐在石凳上,對排在第一的託比招招手:“過來。”
託比小跑到她面前,興奮地伸出右手。這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深棕色的頭髮剪得參差不齊,大概是梅莉莎嬤嬤的手藝。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袖口有些短了,露出手腕。
艾拉伸出左手,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託比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託比下意識縮了一下,但沒把手抽回去。
“別動。”艾拉說。
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一縷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魔力從她指尖滲出,像一條絲線,悄無聲息地鑽入托比的面板,順著血管往裡走。
魔力在託比體內緩慢遊走。
艾拉仔細感知著。魔力經過手臂,流向肩膀,然後順著主幹血管向下,經過胸腔,再往腹部去。一路上,魔力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也沒有引發任何共鳴。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
大約過了半分鐘,艾拉睜開眼睛,鬆開了手。
“怎麼樣?”託比緊張地問,眼睛睜得大大的。
艾拉搖搖頭:“普通。”
託比臉上的興奮一下子垮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幾秒,然後小聲嘟囔:“我就知道……”說完,他轉過身,慢吞吞地走到蘋果樹的另一側,靠著樹幹坐下,不說話了。
第二個孩子是個女孩,叫米莎,看起來和莉莉差不多大。她怯生生地走上前,伸出手。
艾拉重複同樣的過程。注入魔力,感知,收回。
“普通。”
米莎的眼圈紅了紅,但沒哭出來。她點點頭,也走到託比旁邊坐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孩子們一個一個上來,艾拉一個一個測試。她做得很認真——雖然心裡不抱希望,但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好。她的魔力控制得很精細,每個孩子的測試時間都差不多,感知也很仔細。
但結果都一樣。
“普通。”
“普通。”
“沒有天賦。”
每說出一個結果,就有一個孩子臉上的期待變成失望。他們測試完後,都默默地走到蘋果樹那邊,或坐或站,看著還沒測試的孩子。院子裡的氣氛漸漸變得有些沉悶。
艾拉心裡沒甚麼波動。這結果在她預料之中。她甚至覺得,早點讓這些孩子認清現實也好。魔法不是玩具,不是誰都能碰的東西。沒有天賦還硬要去學,只會浪費時間。
輪到第六個孩子時,出現了一點小插曲。
那是個叫傑克的男孩,大概九歲,比託比大一點。艾拉的魔力在他體內遊走到胸口附近時,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溫熱感。
那感覺非常淡,淡到艾拉差點以為是自己感知錯了。她又仔細感受了一下,確認那確實存在——一點點火元素的親和跡象。
但也僅此而已。
那點親和力太弱了,弱到甚至無法引動最基礎的火花。如果非要量化,大概連最低的“一級天賦”都算不上。
在魔法師的評價體系裡,這種程度的天賦,基本等同於沒有——你也許能模糊地感覺到火元素的存在,但永遠無法真正操控它們。
艾拉睜開眼睛,看著傑克期待的臉。
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訴他?告訴他他有一點點天賦,哪怕那點天賦甚麼都做不了?但那樣也許會更殘忍——給了希望,又讓人看清那希望有多渺茫。
最後,艾拉還是選擇了實話。
“有一點點火元素的感應。但太弱了,學不了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