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璃昀將巨大的龍首緩緩低下,直至離冰面僅有數米。她那雙琥珀金色的龍目微微轉動,看向站在冰原上、此刻顯得無比渺小的木質人形。
“上來。”她的聲音如同悶雷滾過冰原,“站我頭頂。扶好角。”
魏嵐仰頭看著眼前這顆如同小山般的龍首。靛青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澤,每一片都有他整個人那麼大。龍頸後濃密的黑色鬃毛間點綴著星砂般的金點,隨著呼吸輕輕拂動。
他沒有猶豫。
魏嵐抬起木質右腿,踩上龍首下方脖頸處的鱗片。鱗片表面光滑堅硬,帶著微涼的溫度,但紋理提供了足夠的摩擦力。他左手扶住一片較大的鱗片邊緣,右手向上探去,抓住更高處的鱗片縫隙。
他開始向上攀爬。
這個過程其實並不費力。周璃昀的鱗片排列緊密有序,鱗片間的縫隙和邊緣的起伏形成了天然的階梯。
魏嵐爬過龍頸,來到龍首與脖頸相接的寬闊區域。這裡的鱗片更大,平坦如平臺。魏嵐站直身體,繼續向前走。
龍首的頂部是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覆蓋著稍小一些但依然厚重的鱗片。正前方,那對巨大的琉璃青玉龍角從額頂向斜後方延伸,每根都有數十米高,角身內部光華奔騰流轉,彷彿封印著兩條縮小的星河。
魏嵐走到龍角基部。他伸出雙手,扶住左邊那根龍角的根部。觸手溫潤,不是玉石的冰涼,而是某種活體組織特有的、帶著生命力的溫暖。角身內部的光流透過表層傳來細微的脈動感,像心跳。
他站穩了。
腳下是周璃昀的頭頂,雙手扶著她的龍角。從這個高度看下去,整片冰原盡收眼底。世界樹本體在遠處矗立,樹冠沒入雲層,而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已經比樹冠最高的枝條還要高出許多。
“扶穩了沒?”周璃昀的聲音從下方傳來,震得魏嵐腳下的鱗片都在輕微顫動。
“穩了。”魏嵐回答。他的聲音在巨大的龍首上顯得微不足道,但周璃昀顯然聽見了。
“那就——走!”
周璃昀的後肢在冰面上猛地一蹬。
沒有助跑,沒有振翅——她根本不需要翅膀。龐大的龍軀如同掙脫了重力束縛般沖天而起,帶起的風壓將下方冰原上的積雪吹出一道擴散的環形波紋,冰屑漫天飛舞。
魏嵐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加速度從腳下傳來。他雙手緊緊握住龍角,木質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狂風撲面而來,呼嘯著刮過他的身體,將他亞麻布衣的衣襬和頭髮向後扯得筆直。
但周璃昀顯然考慮到了他的存在。就在升空的瞬間,一層淡青色的光暈從龍角基部擴散開來,迅速形成一個橢球形的透明力場,將魏嵐籠罩在內。狂風的聲音立刻減弱了大半,只剩下低沉的呼嘯,風力也減到只是微風拂面的程度。
魏嵐低頭看去。
冰原正在飛速遠離。那些原本巍峨的冰山迅速變小,但更震撼的是視野的變化——整個世界正在展開它的全貌。
他們首先穿過雲層。溼潤的霧氣瞬間包裹了視野,然後又迅速被甩在下方。當衝破雲層的那一刻,魏嵐看到了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下方,雲海鋪展成一片無邊的白色平原,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而在雲海中央,一個巨大的、綠色的存在刺破了白色的平面——那是他的世界樹本體。
從這個高度看,世界樹才真正顯露出它驚人的規模。主幹如同一根頂天立地的巨柱,從雲海中拔地而起,向上延伸,延伸,再延伸。樹冠在雲層上方展開,覆蓋了方圓數十公里的天空,層層疊疊的枝葉形成一片懸浮在雲海之上的綠色大陸。
而他們還在上升。
世界樹的全貌越來越完整。魏嵐能看到主幹上那些粗大的分枝,能看到樹冠中隱約的藤蔓平臺和建築結構,甚至能看到一些微小如塵埃的點——那可能是棲息在樹上的飛鳥,或是正在活動的孩子們。
但世界樹本身,依然巨大得讓人窒息。一百公里的高度是甚麼概念?從這個視角看,它就像一座從大地刺向天空的山脈,一座活著的、綠色的山脈。
魏嵐抬起頭,看向天空中的太陽。
那輪明晃晃的發光體依舊懸掛在前方的天幕上,散發著光與熱。從這個高度看,它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大小沒有變化。
魏嵐眯起翡翠眼眸,仔細盯著太陽的輪廓。在地表時,太陽的視直徑大約是他伸直手臂後拇指指甲蓋的大小。
現在他們已經升到了至少幾十公里的高空,按理說大氣層厚度減少,大氣散射減弱,太陽應該看起來更清晰、更刺眼一些。
不過,行星大氣層內幾十上百公里的高度變化,對於地日距離來說,完全可以忽略不計。視直徑不可能有明顯改變。
這很合理。
魏嵐這樣告訴自己。
周璃昀的龍軀繼續向上攀升。她的上升速度極快,但異常平穩,魏嵐幾乎感覺不到顛簸或晃動,只有腳下鱗片傳來的、持續而均勻的上升感。
周圍的天空越來越暗。從明亮的蔚藍變成深邃的靛青。他們正在穿過平流層,進入中間層。
下方,景象再次變化。
現在,魏嵐能看到行星的弧狀地平線了。大氣層形成一道淡藍色的光暈,包裹著下方那個巨大的球體。雲海變成了漂浮在藍色光暈中的白色斑塊,而他的世界樹——依然清晰可見。
即使從這個高度看,世界樹依然是地面上最突出的地標。它像一根插在星球表面的綠色巨針,頂端已經接近他們所在的高度。魏嵐估算了一下,他們現在大約在五六十公里的高空,而世界樹的樹冠頂端在一百公里處——所以他們還沒有超過樹頂。
周璃昀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她的聲音透過防護力場傳來:“你這棵樹,真是夠大的。”
“嗯。”魏嵐簡單回應,目光依然盯著下方那棵龐然大物。從這個角度看自己,是一種奇特的體驗。
他們繼續上升。
七十公里。八十公里。
世界樹的頂端終於與他們平齊,然後被他們超過。魏嵐低頭看著那棵他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巨樹——現在它變成了下方星球表面一個綠色的凸起,雖然依然巨大,但已經能看出它只是星球表面的一部分。
九十公里。一百公里。
他們達到了世界樹的高度。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世界樹的全貌完全展開。它像一片巨大的、立體的綠色珊瑚,紮根在白色的南極冰原上,主幹粗壯,樹冠廣闊。但更震撼的是星球本身的弧度——那道藍色的弧線,提醒著魏嵐這是一個球體,一個世界。
周璃昀的上升速度開始減緩。她似乎在調整姿態,從垂直上升轉為斜向飛行,繼續朝著太陽的方向前進。
魏嵐再次抬頭看太陽。
它依舊在那裡。大小依舊沒有變化。光芒依舊明亮,但在這個高度,沒有低層大氣散射的柔化,它的光線變得銳利而直接,輪廓清晰得像一個完美的圓形發光體。
周璃昀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透過防護力場傳來:
“木頭,你注意到沒?”
“甚麼?”魏嵐問。
“太陽。”周璃昀說,“它的大小。”
魏嵐沉默了一秒:“從地面到這裡的距離,對於恆星來說可以忽略不計。視直徑不變是正常的。”
“是嗎?”周璃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可我怎麼覺得……它已經近在眼前了?”
魏嵐皺眉。
近在眼前?
他再次仔細看向太陽。在這個高度,沒有參照物,很難直觀判斷距離。太陽只是一個懸掛在黑色天幕上的發光圓盤,周圍是冰冷的星空。
但周璃昀顯然不是在隨口說說。
龍軀的上升速度開始減緩。周璃昀似乎在調整姿態,從垂直上升轉為斜向飛行,繼續朝著太陽的方向前進。
又過了幾分鐘。
周璃昀完全停了下來。
不是懸停——在近乎真空的環境中,不存在“懸停”的概念。她是保持著一個相對靜止的速度,與下方行星的運動同步。
“我們到了。”她說。
魏嵐看向前方。
然後,他的翡翠眼眸驟然收縮。
太陽就在那裡。
不是“懸掛在天上”,而是“就在面前”。
它懸浮在漆黑的虛空之中,距離他們……大概只有幾公里?也許更近。魏嵐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輪廓——一個完美的圓形發光體,直徑大約……他快速估算了一下……大約一百米?
不,不對。
魏嵐用力眨了眨眼,試圖理清感知。
這個發光體的大小,和在地面上看到的太陽視直徑完全一致——就是他伸直手臂後拇指指甲蓋的大小。如果它真的有一百米直徑,而距離只有幾公里,那麼它應該看起來更大才對。
但如果它的大小和地面上看起來一樣,而距離卻近到幾乎觸手可及……
“這不對。”魏嵐低聲說。
“甚麼不對?”周璃昀問。她的龍首微微轉動,琥珀金色的龍目也看向那個近在咫尺的發光體。
“如果它只有這麼大,”魏嵐指著前方的發光圓盤,“而我們現在離它這麼近,那麼在地面上看,它應該小得多才對。近大遠小——這是最基本的視覺規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困惑:“反過來也一樣。如果在地面上看它是那個大小,而它實際上只有這麼大,那麼它應該離地面非常近——近到不可能保持這個視角大小。”
周璃昀安靜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