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已經跑進院子裡了,正和那個扎粗辮子的女孩說甚麼,兩人不時看向艾拉。其他孩子也好奇地望過來。艾拉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細小的針,紮在她面板上。
她應該轉身就走。回靜思園去,或者隨便找條街繼續逛,等太陽完全落山再回去。
但莉莉正朝她用力招手,臉上是那種毫無保留的笑容。艾拉的手在褲兜裡捏了捏,手指碰到那個空了的栗子紙筒。
她邁開腳步,走進了院子。
腳下的土地被踩得很實,沒甚麼雜草。那幾棵蘋果樹種在院子靠牆的位置,樹幹不粗,但枝葉茂盛。一個小男孩正試圖爬上其中一棵,腳尖踮著,手指扒著樹幹上的疙瘩。
“湯姆!下來!”莉莉喊道,“嬤嬤說了不能爬樹!”
叫湯姆的男孩嚇了一跳,手一鬆,“咚”地掉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起來五六歲,淺黃色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沾著土。他沒哭,只是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
“摔疼了吧?”莉莉跑過去,伸手拉他起來。
湯姆借力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小聲嘟囔:“我就想看看有沒有鳥窩……”
“有鳥窩也不能爬。”莉莉語氣像個大人,“上個月卡爾爬樹摔了胳膊,在床上躺了兩個星期,你忘了?”
湯姆不說話了,低著頭用腳尖碾地上的小石子。
艾拉走到蘋果樹旁。樹確實不高,枝椏分得很低,真要爬的話,連她都能輕鬆上去。她抬頭看了看,濃密的葉片間確實藏著個小小的、用枯草和細枝搭成的巢。
“裡面有鳥嗎?”她問。
湯姆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有!我前天看見大鳥飛進去,肯定是喂小鳥!”
“那更不能爬了。”莉莉堅持道,“你會把大鳥嚇跑,小鳥就餓死了。”
湯姆的肩膀垮下來,但沒反駁。他偷偷看了艾拉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其他孩子慢慢圍了過來。除了剛才那個扎粗辮子的女孩,還有三個男孩和兩個女孩,年紀都在五六歲到十歲之間。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但都很乾淨,沒甚麼破洞。
一個女孩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但她似乎並不在意,正專心致志地用草莖編著甚麼。
“這是艾拉。”莉莉向大家介紹,“她從南邊來的,坐那種白色的大船!”
孩子們發出一陣小小的驚歎。一個戴眼鏡的瘦男孩推了推鏡框,認真地問:“是聖光教會的船嗎?”
艾拉點頭。
“船上真的有活的聖像嗎?”另一個女孩問,眼睛睜得圓圓的,“我聽說大船的船頭會刻聖像,遇到風暴的時候聖像會睜開眼睛,把風暴趕走。”
“那是故事啦。”戴眼鏡的男孩說,“船頭雕像是裝飾,不會動的。”
“你怎麼知道?你又沒見過!”
“我在書上看過……”
孩子們開始爭論起來。艾拉站在中間,聽著那些關於大船、聖像和風暴的想象,忽然覺得有點滑稽。
她在船上待了五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看海,船頭確實有雕像,但只是個閉著眼睛、雙手合十的女性石像,從頭到尾沒動過。
“船頭雕像不會動。”她開口說。
孩子們安靜下來,都看著她。
“就是塊石頭。”艾拉補充道,“刻得挺精細,但不會睜眼。”
提問的女孩露出失望的表情:“哦……”
“但船很大。”艾拉又說,“有三層。最下面是貨艙,中間住人,上面是甲板。站在船頭能看見很遠的海,有時候能看見魚群,黑壓壓一片。”
孩子們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
“魚群有多大?”
“比房子還大嗎?”
“你釣到魚了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
艾拉挑著回答:“魚群很大,一片一片的,船開過去的時候它們會散開。”
“沒釣魚,船上不讓隨便釣魚。”
莉莉插話:“艾拉是跟活聖人一起來的!活聖人就住在靜思園!”
這句話又引起一陣騷動。
“你見到活聖人了?”戴眼鏡的男孩問,語氣裡滿是敬畏,“她……她真的會發光嗎?”
艾拉想起伊莎貝拉身上那層總是若有若無的光暈。
“有時候會。”她實話實說,“不明顯,像早上太陽剛出來時候的那種光。”
“她兇嗎?”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問。
“不兇。”艾拉說,“說話很溫和。”
孩子們似乎鬆了口氣。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孩說:“我爸爸說活聖人是聖光在人間的化身,特別威嚴,犯錯的人看見她會嚇得腿軟。”
“那是做壞事的人。”扎粗辮子的女孩反駁,“好人不用怕。”
“你怎麼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活聖人知道啊!她一看就知道!”
孩子們又開始爭論。艾拉聽著,沒再插話。她觀察著這個院子,還有這些孩子。他們的臉頰大多圓潤,沒有捱餓的痕跡。衣服雖然舊,但乾淨整齊。
孩子們還在嘰嘰喳喳地爭論著活聖人能不能分辨好人壞人,聲音在院子裡迴盪。艾拉站在他們中間,冰藍色的眼睛掃過一張張小臉,又看了看這個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院子。
她想起金砂城的晨露之家。
那兒的院子也是沙土地,也有樹——不過是一棵歪脖子沙棗樹。那裡的孩子也這樣聚在一起玩,也這樣嘰嘰喳喳地說話。
但不一樣的是,晨露之家的孩子們手上總有細微的元素波動。玩沙包時帶點風,堆沙堡時試著控水,安靜坐著的小孩手裡可能浮著幾顆石子。
而眼前這些孩子呢?
艾拉的目光落在那個叫湯姆的小男孩身上。他剛才從樹上掉下來,現在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螞蟻洞,專注得連鼻涕快流到嘴邊了都沒察覺。
她又看向那個扎粗辮子的女孩。女孩正用草莖編著甚麼,手指靈巧地打著結。
戴眼鏡的瘦男孩還在和另一個孩子爭論“聖像會不會動”這個問題,他推眼鏡的動作有點笨拙——也是普通人。
艾拉忽然開口,聲音打斷了孩子們的爭論:“你們這兒……有能用法術的孩子嗎?或者有神術天賦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莉莉眨了眨眼:“法術?你是說像法師老爺們那種?還是像教堂裡神官大人們那種?”
“都算。”艾拉說。
湯姆抬起頭,眼睛亮了:“我知道!碼頭那邊有個老法師,會變出小火苗點菸鬥!教堂的梅爾神官會治小傷口,我上次摔破膝蓋就是她治好的!”
“那是神術啦。”戴眼鏡的男孩說,語氣帶著點小得意,“法師要學很久,神官要向神明祈禱才能獲得力量。都不是隨便誰都能會的。”
艾拉抿了抿嘴,沒直接回答,而是再問了一遍:“你們這兒沒人會?”
莉莉搖搖頭:“沒有。我們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啊。”她想了想,補充道,“嬤嬤說,有法術天賦的孩子很少,一百個裡也未必有一個。有神術感應力的倒是多些,但也要透過教會的測試和培訓才行。”
“對啊。”另一個女孩小聲說,“我有個朋友去年去教堂測試過,主教大人說她有點光元素親和,但不夠當神官學徒,現在就在教堂幫忙打掃。”
湯姆突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艾拉:“艾拉姐姐,你是不是會法術?你從南邊來,坐大船,還見過活聖人……你肯定不是普通人!”
這話一出,孩子們像是被點醒了,一下子全圍了過來。
“真的嗎?艾拉姐姐你會法術?”
“是哪種?法師那種還是神官那種?”
“變一個看看嘛!”
“我想看冰!我見過法師用冰鎮葡萄酒!”
“暗影!暗影法術最神秘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瞬間把艾拉包圍了。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差點撞到蘋果樹幹。孩子們的眼睛像一群小星星,亮得晃眼。
艾拉張了張嘴,想說“不會”,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看著眼前這一圈充滿期待的小臉,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只會一點點。”她最終說道,聲音有點悶。
“一點點也行!”湯姆立刻喊道,“變一個嘛!”
其他孩子也跟著起鬨。莉莉站在旁邊,也好奇地看著艾拉。
艾拉抿了抿嘴。她抬起右手,攤開手掌。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都盯著她的手心。
她集中注意力,感受著體內寒冰魔力的流動。一點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冰藍色光暈在她掌心凝聚。周圍的空氣溫度似乎下降了一點點。
然後,一片小小的、六角形的雪花在她掌心上方慢慢凝結出來。雪花很薄,大概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微弱的光。它緩緩旋轉著,沒有落下,也沒有融化。
孩子們瞪大了眼睛。
“雪花……”湯姆小聲說,伸出手想碰,又不敢。
“現在是夏天啊。”戴眼鏡的男孩喃喃道。
艾拉左手也抬起來。這次,一點暗影能量在她指尖纏繞,形成一小團不斷變化的深灰色影子。影子時而拉長像條小魚,時而縮成圓球,時而又像只撲扇翅膀的小鳥。
她同時維持著雪花和影子戲法,這兩個都是最基礎的把戲,幾乎不耗魔力。
“好了。”大概三十秒後,艾拉收起魔力。雪花“噗”地消散成幾縷白氣,影子也融入空氣中不見。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歡呼和掌聲。
“好厲害!”
“真的變出來了!”
“艾拉姐姐是法師嗎?”
艾拉搖搖頭:“不算。”
但這已經足夠讓孩子們興奮了。他們圍著艾拉,問題更多了。
“你學多久了?”
“難學嗎?”
“我能不能學?”
艾拉被問得有點頭大。她挑著回答:“學了幾年。難。能不能學……得看天賦。”
“怎麼看天賦?”一個女孩追問。
“去教會或者法師塔測試。”艾拉說,“他們會告訴你。”
孩子們有些失望。湯姆小聲說:“測試要錢的……嬤嬤說我們攢夠錢才能去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