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漫無目的地走著,拐進一條窄些的巷子。這條巷子兩邊是住家,晾衣繩橫跨在巷子上方,掛著洗好的床單、襯衫、圍裙。床單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面面白帆。
巷子深處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艾拉走近些,看見四五個孩子正在玩捉迷藏。一個蒙著眼睛的男孩靠在牆邊數數:“……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我來找啦!”
其他孩子早就躲好了。矇眼男孩扯下布條,開始東張西望。他先跑到一個破木桶後面看了看,沒人;又掀開晾著的床單往裡瞅,還是沒人。
艾拉站在巷子口看著。有個小女孩躲在一堆空木箱後面,露出半個腦袋偷看,結果被男孩發現了。“抓到莉莉啦!”男孩歡呼著跑過去。
小女孩尖叫一聲跳出來,笑著要跑,但已經被抓住了。兩人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
艾拉看著他們,忽然想起金砂城的晨星小隊。科爾一定會當抓人的那個,伊萊娜肯定躲不好,雷恩大概會找個誰都想不到的角落……
她正想著,那個叫莉莉的小女孩忽然轉過頭,看見了艾拉。小女孩大概七八歲,棕色頭髮紮成兩個小辮,臉上有點雀斑。她眨了眨眼睛,朝艾拉揮揮手:“你要一起來玩嗎?”
其他孩子也看了過來。抓人的男孩撓撓頭:“人多了好玩!”
艾拉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用了。”她聲音有點硬。
小女孩莉莉卻跑了過來,仰頭看著她:“你是新來的嗎?我以前沒見過你。”
“路過。”艾拉簡短地說。
“你要去哪兒?”
“……隨便走走。”
“那跟我們一起玩嘛!”莉莉拉住艾拉的袖子,“捉迷藏可好玩了!”
艾拉看著抓住自己袖子的那隻小手,手指髒兮兮的,指甲縫裡還有泥。她皺了皺眉,但沒甩開。“我真的不玩。”
“哦。”莉莉有點失望地鬆開手,但還是仰著臉問,“那你從哪兒來呀?”
這個問題讓艾拉頓了頓。“南邊。”
“南邊是哪兒?比港口還南嗎?”
“嗯。”
“那很遠吧?”莉莉的眼睛瞪大了,“我從來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我媽媽說我舅舅去過艾斯特維爾港,說那裡好大好大,船多得數不清。”
艾拉點點頭。“是挺大的。”
“你坐船來的嗎?大船還是小船?海上好玩嗎?我媽媽說大海有時候很兇,會發脾氣掀翻船,是真的嗎?”
莉莉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其他孩子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你見過海盜嗎?”“南邊的魚和這裡的一樣嗎?”“有沒有見過會吃人的大魚?”
艾拉被他們圍在中間,有點不知所措。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我坐的是教會的船。”
“哇!”
孩子們齊齊發出驚歎。連那個抓人的男孩都湊近了點:“就是那種白白的、有金色標誌的大船嗎?我爸爸說那種船可厲害了,風暴來了都不怕!”
“船上是不是有好多神官?他們都穿白衣服嗎?”
“你有沒有見到活聖人?我媽媽說活聖人會發光!”
孩子們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艾拉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些孩子和晨星小隊那幾個傢伙有點像——都愛問東問西,都對新奇事物充滿興趣。
“見到了。”她說,“就跟我一起下船的。”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驚歎聲。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問活聖人長甚麼樣、說甚麼話、是不是真的不吃飯不睡覺。
艾拉被吵得有點頭疼,但還是挑著回答了幾個問題:“跟普通人長得差不多。”“說話……挺溫和的。”“吃飯,也睡覺。”
“我就說吧!”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得意地說,“我奶奶說活聖人也是人,只是被聖光選中了。”
“但我媽媽說活聖人不會老!”另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反駁。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巷子裡吵得像一窩小雀。艾拉被圍在中間,聽著那些關於活聖人、大船和風暴的問題,冰藍色的眼睛掃過一張張興奮的小臉。她回答得很簡短,但孩子們似乎毫不在意,光是“活聖人真的吃飯”這個資訊就足夠他們爭論好一陣子了。
正鬧著,巷子口陸續傳來大人的呼喚聲。
“羅伊!回家吃飯了!”
“米娜!別玩了!”
“小杰克!你爸喊你!”
聲音此起彼伏。孩子們聽見自家大人的叫聲,一個個露出“糟糕”的表情,剛才還興奮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
“我得走了,”那個叫羅伊的胖男孩說,“我媽叫我第二遍的話,晚上就沒甜點吃了。”
扎羊角辮的米娜也朝艾拉揮揮手:“謝謝你告訴我們活聖人的事!明天要是你還在這兒,我們再一起玩!”
“明天我要幫爸爸補漁網。”另一個瘦高的男孩說。
孩子們一邊說著,一邊朝巷子口跑去,還不忘互相喊“明天見”。轉眼間,剛才還熱鬧的巷子,就只剩下艾拉和那個棕色頭髮、扎兩個小辮的莉莉。
風還在吹,晾著的床單和襯衫輕輕擺動。艾拉看了看莉莉,發現這個女孩沒走,還站在她面前。
“你不回家?”艾拉問。
莉莉仰頭看著艾拉,小臉上還掛著笑。巷子裡的風把她的碎髮吹到額前,她伸手撥了撥。
“我家在城另一邊呢,”她說,“得穿過半個城才能到。媽媽讓我太陽落山前回去就行。”
她頓了頓,看著艾拉:“你要去哪兒?回碼頭那邊嗎?”
艾拉搖頭。“沒定。”
“那……”莉莉眼睛亮起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一個人走那麼遠,路上怪沒意思的。咱倆做個伴?”
艾拉猶豫了一下。她看了看巷子口,外面街上人來人往,陽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回靜思園也是一個人待著,伊莎貝拉那個會不知道要開多久,何況自己和她也沒甚麼好聊的。
“……行。”她說。
莉莉立刻笑了,露出一顆缺了半截的門牙。“太好啦!走吧,我知道一條近路,比走大路快!”
她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走,腳步輕快。艾拉跟在她後面。巷子越走越窄,兩邊牆壁上的石頭縫裡長著青苔,溼漉漉的。莉莉熟練地在幾個岔口左拐右拐,顯然對這片很熟。
“你常走這條路?”艾拉問。
“嗯!”莉莉頭也不回地說,“我跟羅伊他們經常在這兒玩。有時候回家晚了,就走這條近路,能少走好多呢。”
她跳過一個小水窪,落地時濺起幾點水花。“小心點,這兒老是積水。”
艾拉跟著跳過。她的鞋子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發出“啪嗒”的輕響。
拐出巷子,眼前是一條艾拉沒走過的街。這條街比之前那條窄,兩邊的房子也更舊些,牆皮有些剝落,露出裡面的磚石。但窗臺上依然擺著花盆,有的種著香草,有的開著小白花。
街上有幾個老人坐在家門口的凳子上曬太陽。一個老奶奶正在剝豆子,豆莢“噼啪”裂開的聲音清脆。她抬頭看見莉莉,笑眯眯地打招呼:“小莉莉,又玩到這時候才回家?”
“梅爾奶奶好!”莉莉脆生生地回應,“我今天認識了個新朋友!”
老奶奶眯起眼睛看了看艾拉,點點頭:“好,好。路上小心啊。”
“知道啦!”
莉莉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跟艾拉說:“梅爾奶奶家的貓上個月生了四隻小貓,可胖了。羅伊想抱一隻回去,但他媽媽不讓,說貓掉毛。”
艾拉“嗯”了一聲。她注意到這條街上的人看起來沒那麼富裕,衣服洗得發白,補丁也多,但大家臉上神色平和。幾個孩子在路邊玩石子,看見莉莉都揮手打招呼。
“他們都是你朋友?”艾拉問。
“有些是,有些就是住得近認識。”莉莉說,“城西這邊孩子多,大家都一起玩。城東那邊住的多是商人啊、神官啊,他們家孩子不怎麼跟我們玩。”
她說著,拐進另一條巷子。這條巷子更窄,只容一人透過。莉莉走在前面,艾拉跟在她後面。巷子兩邊是高高的石牆,牆上爬著深綠色的藤蔓,遮住了大部分光線,裡面涼颼颼的。
“怕黑嗎?”莉莉回頭問,“這兒有點暗,但很快就出去了。”
“不怕。”艾拉說。她在金砂城的下水道里待過,比這黑多了。
果然,走了大概三四十步,前面就亮了起來。巷子出口通向一條稍寬的街道,街邊有家鐵匠鋪,爐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傳出來。幾個工人推著運煤的小車從鋪子後面繞出來,臉上沾著煤灰。
莉莉帶著艾拉穿過街道,又鑽進對面的一條小路。這麼七拐八拐,艾拉已經分不清方向了,只能跟著莉莉走。
路上莉莉不時指著某個地方說“這兒有家賣蜂蜜餅的,可好吃了但貴”、“那個水井的水特別甜”、“去年那棵老樹被雷劈了,現在只剩樹墩了”。
艾拉默默聽著。她發現銀帆城比她想象的大,街巷交錯,像一張複雜的網。莉莉熟練地在網中穿行,顯然對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瞭如指掌。
太陽又低了些,陽光變成金紅色,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街上的人漸漸少了,大家都回家準備晚飯。空氣裡飄著燉菜的香味,還有烤麵包的焦香。
“快到了。”莉莉說,語氣輕快起來。
她們拐過最後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街對面有一棟三層高的石砌建築,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維護得很好。建築的外牆刷成溫暖的米黃色,屋頂是深灰色的瓦片。
建築前面圍著矮矮的石牆,牆內有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蘋果樹,這個季節樹上已經結了些小青果。
建築的大門是厚重的橡木做的,門楣上方的石牆上鑲嵌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一行字:“聖光庇護所”。
字跡樸實,但刻得很深,在夕陽下投出清晰的影子。在這行字下面,有一個簡潔的太陽紋章——不是那種華麗張揚的聖徽,更像是孩子們用稚嫩筆觸畫出的太陽,線條圓潤。
艾拉的腳步頓住了。
莉莉沒察覺,還在往前走。“這就是我家!進來吧,我帶你看看!”
她推開院子的矮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響聲。院子裡有幾個孩子,年紀都和莉莉差不多,有的在玩跳格子,有的蹲在地上看螞蟻。他們看見莉莉,都抬起頭。
“莉莉回來啦!”一個扎著兩條粗辮子的女孩喊道。
“嗯!還帶了新朋友!”莉莉得意地說,回頭朝艾拉招手,“快進來呀!”